第10章 汉时雪(10)(1/2)
刘邦昏迷了三日。
太医说是操劳过度,开了三剂安神的药。药灌下去,人没醒。
昏迷的三日里,寝殿的灯没熄过。太医换了两班,宫人轮着值守。皇后也来过,坐了一夜,天亮前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在床头放了一碗粥,用棉套子捂着,温着。
刘邦醒过来的时候,那碗粥还温着。
他先看自己的手腕。手腕上那道赤纹,暗了一半,像一条烧了半截的蛇。
他攥了攥拳。赤纹勉强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它要走了。
守在床边的太医没听懂,也不敢问。
刘邦自己坐起来。他扶着床沿,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走得不稳,但腰是直的。
备朝服。他说。
陛下,您这身子……
备朝服。
朝会上,刘邦坐在御座上,腰挺得笔直,声音洪亮。朝臣们看不出异样。他议完了三件事:北境粮草、南疆盐税、代国边贸,条条都回得干脆利落。
散朝后,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走回寝殿。走到门口,手抖得端不住茶碗,茶碗摔在地上,碎成三瓣。
刘盈在殿外候着,看见了。
他快步上前,想扶。刘邦摆手:朕不用扶。
刘盈站住了。
刘邦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:你刚才看见什么了?
刘盈低着头:儿臣什么都没看见。
什么都没看见,就对了。刘邦说,进去,把茶碗捡了。
刘盈进去,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,包在手帕里,带出去丢了。
父子俩谁也没再提这件事。
第二天,刘邦让刘盈批奏折。
第一份就是赤帝卫的请功折:统领请求扩编,增员三千。
刘盈看了一遍,提笔,批了一个字。
为什么准?刘邦在旁边问。
刘盈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上个月,他去赤帝卫的驻地巡视。统领带着他走了一圈,一路弯腰,一路笑,客气得不像话。走到兵器库门口,统领说:殿下,里头刚进了新刀,看看?他进去了。兵器库里,刀架一排排摆着,新刀在灯下泛着冷光。统领站在他身后,笑着说:这些刀,都是给殿下备的。
那天晚上,刘盈做了噩梦。梦里全是刀,排成墙,把他围在中间。
他批,不是因为他觉得赤帝卫该扩编。是因为他怕。
赤帝卫维护天下安定,人多些,安定就多些。他说。
刘邦伸手,把笔拿过来,在字上画了一道,批:不准。
刘盈愣了:父……陛下,赤帝卫扩编,是好事。
赤帝卫要那么多人干什么?
维护天下安定。
天下安定,靠的是夜校的灯,不是赤帝卫的刀。刘邦说,朕教过你这句话。你没记住。
刘盈跪下了:儿臣愚钝。
你不愚钝。刘邦看着他,你只是太软。朕的天下,软的人坐不住。
那谁来坐?
刘邦没有回答。他握着笔,在奏折上又添了一行字:扩编事,另行再议。
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
出去吧。他说,把那份折子,拿给皇后看看。
刘盈一愣:给母后?
给她看看。刘邦说,朕想听听她怎么说。
皇后侍疾,是当天傍晚来的。
她四十出头,衣着素净,头发一丝不乱。她端着药碗进来,坐在床边,拿银勺搅了搅,试了试温度,才递过去。
刘邦喝了药,苦得皱眉。皇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,放在他手心里。
陛下,臣妾看了盈儿的折子。她说。
他批了个。
儿臣仁慈。皇后说,仁慈是好事。但仁慈落在不该落的地方,就是纵容。
你觉得该批什么?
准皇后说。
刘邦看着她:朕刚批了。
陛下批,是对的。皇后说,但赤帝卫扩不扩编,其实由不得陛下,也由不得臣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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