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汉时雪(10)(2/2)
由得谁?
由得他们自己。皇后说,陛下现在说不准,他们就不扩了吗?他们早就在招人了,只是没上折子。
刘邦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你查了?
臣妾看了。皇后说,赤帝卫的统领,上个月在河东、河北、淮北三地,私下招了七百人。名单在臣妾这里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放在刘邦手边。
刘邦没看那张纸。他看着她,问了一句:赤帝卫,臣妾能用吗?
皇后低头,搅了搅药碗:陛下说的哪里话。赤帝卫是陛下的。
朕问的是你。刘邦说,朕还能活几天,你比朕清楚。朕问你,朕走了以后,你打算怎么用赤帝卫?
皇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臣妾想先看看。她说。
看什么?
看他们是听陛下的,还是听自己的。
刘邦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他忽然问:你恨朕吗?
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:陛下怎么这么问?
朕这些年,冷落你。刘邦说,朕宠着别人,让你一个人守着后宫。你不恨?
皇后把药碗放在案上,正了正衣襟:臣妾不恨。
为什么不恨?
臣妾在等。
等什么?
等陛下需要臣妾的那天。皇后说,臣妾等到了。
刘邦沉默了很久。
他们早就只听自己的了。他说。
那臣妾替陛下管管他们。皇后说,管好了,是陛下的赤帝卫。管不好,臣妾替陛下处理掉。
处理掉?
处理掉。皇后说,陛下养大的东西,不能让它在陛下走后,咬了陛下的儿子。
刘邦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你比朕狠。
皇后低头,把药碗端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碗沿:臣妾是替陛下狠。
朕要是说不呢?
陛下说了算。皇后说,但陛下得想好了:陛下走了以后,盈儿坐不住这把椅子。臣妾狠,是为了让盈儿能坐稳。
刘邦没说话。他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赤帝卫的灯笼已经在宫墙外亮起来,一盏,两盏,排成一行。
朕这一辈子,他忽然说,盖了那么多印。盖得最值的,是盖在夜校课本上的那一枚。
那一枚印,皇后说,陛下盖对了地方。
盖对了地方。刘邦说,可惜,意思,让朕自己改歪了。
皇后没接话。她把药碗收进托盘,站起身,行了个礼,退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
陛下,粥还温着。趁热喝。
当晚,刘邦独自坐在案后。
他提笔,写遗诏。
第一张,写了三行,涂了。
第二张,写了一半,撕了。
第三张,他停了笔,看着案头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第四张,他落笔,一气呵成。写完,他读了一遍,折好,压在案角。
他没有给任何人看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腕上的赤纹,暗得像一道旧疤。窗外,赤帝卫的灯笼还在巡夜,排得很齐,像一堵会移动的墙。
他忽然笑了。
朕养了一条狗。他说,这条狗,要换主子了。
千里冰封之下,西伯利亚无名河底。
永冻层里,混沌中心那一点光,亮了一分,又亮了一分。
冰下,九霄石主石静静躺着。石面上,那枚暗了很久的圆点,跳了第十下。
跳完之后,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照亮了河底一小片。
光里,那道人的轮廓,第一次,完整地显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