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汉时雪(11)(1/2)
刘邦最后一天,精神出奇地好。
他让宫人把窗子打开。外面是初秋的天,蓝得干净。他看了很久,说:今年的天,比往年高。
宫人不知道接什么话。他又说:把夜校的课本,拿一本来。
课本拿来,是《识字课本》,旧版。他翻到第一页,看了很久。纸黄了,边角磨卷了,那行字还在:人。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
他把课本合上,放在枕边:这本书,别烧。留给盈儿。
他让人端来那碗粥。粥是太后温着的,棉套子捂着,还温。他喝完了,碗底朝上,一滴不剩。他说:告诉太后,朕喝了。
他又让人把樊哙叫来。
樊哙跪在床边。他头发全白了,腰还是直的,像根老门栓。刘邦看着他,说:你欠朕一声。
樊哙张了张嘴。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堵了二十年,今天,他喊出来了:
刘季。
刘邦笑了:这回叫出来了。
叫出来了。樊哙低着头,眼泪砸在砖上,一颗,两颗,刘季,俺送您。
你送什么。刘邦说,朕还没走。
快了。樊哙说,俺知道。
刘邦瞪了他一眼,又笑了:你个老东西。
那天下午,刘盈守在床边。
刘邦看着这个儿子,看了很久。他看刘盈的眉眼,看他的手,看他跪在那里,肩头微微发抖的样子。
夜校的灯,还亮着吗?他问。
刘盈说:亮着。
人字课,还在教吗?
在教。
教的哪个?
刘盈没有回答。
答不上来?刘邦问。
儿臣……刘盈的声音发颤,儿臣怕。
怕什么?
怕答错。刘盈说,儿臣怕父皇走了以后,儿臣坐不住这把椅子。儿臣怕夜校的灯,在儿臣手里灭了。
刘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朕也怕过。他说,朕当年在沛县,是个亭长,管十里地。头一回进咸阳宫,腿肚子转筋。朕怕了一辈子,怕过来了。
朕跟你说实话:你坐不坐得住那把椅子,朕不知道。但夜校的灯灭不灭,不在这把椅子上。在那些人手里。
哪些人?
识字的人。刘邦说,灯是他们点的。朕只是没吹灭它。你别吹灭它,它就灭不了。
刘邦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:朕这一辈子,盖了那么多印。朕把字盖歪了。你别学朕。
儿臣记住了。
记不住也没关系。刘邦说,你只要记住一句话:夜校的灯,不能灭。
儿臣记住了。
出去吧。刘邦说,让你娘进来。
刘盈愣了愣。他看了刘邦一眼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
太后进来了。
她坐在床边,什么也没说,先伸出手,把刘邦额角的汗擦了。刘邦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了。他指了指案角的遗诏,又指了指太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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