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汉时雪(13)(1/2)
除书第二十七天,统领跪在了殿上。
这回他不是来反对废律的,是来请新律的。
陛下,臣请旨:私印之外,再加一条。报纸,也算私印。
殿上静了一瞬。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。
刘盈开口,声音不大:报纸,怎么算私印?
报纸是印出来的字。统领说,官印盖在课本上,是官字。报纸上没有官印,是私字。私字印成了纸,就是私印。臣请的,是查报的名目。
朕废的是私藏课本的罪。报纸,不在课本里头。
陛下,废律之前,那张纸就在传。废律之后,它传得更快了。统领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,臣的人上个月在大泽乡外头截的。一车,几百张,不要钱,挨家挨户送。
刘盈低头看。纸是新的,油墨味还没散净,第一版印着四个字:
课本还在。
这张纸传了二十年,前十年查它,还能按私藏拿人。如今罪名废了,臣手里没名目了。可它还在传。今天印课本还在,明天,它就能印别的。
他顿了顿:臣请的,不是罪。是名目。
帘子后面,太后的影子动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也没敲指节。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不出声的秤。
文官那边,有人出列了。
不是韩续。是韩续身后一个年轻的给事中,姓周,三十出头,脸上还有几颗没消的痘。他出列时袖子带翻了一方砚台,手忙脚乱扶住,满殿看他扶砚台,气氛松了一瞬,又紧回去。
陛下,臣有一问,想请教统领。周给事中说。
统领说,报纸是印出来的字,没有官印,就是私印。那夜校教习在黑板上写的字,有官印吗?
没有。
百姓在墙上写的字呢?
没有。
官学学生抄的笔记呢?
……没有。
那都是私字了。周给事中说,统领要查的,到底是报纸,还是字?查报纸,报纸无罪;查字,字也无罪。可要是查,统领,满天下人写的都是私字,你查得完吗?
统领沉默片刻:字在人脑子里,查不了。可报纸是印的,印就有迹。纸在市面上,查得了。
所以统领查的不是字,是纸。
那臣再问一句。周给事中说,陛下废私藏课本的罪,废的是私藏,还是课本?
统领没有立刻答。
陛下废的,是私藏。周给事中说,课本无罪。报纸也是字,字也无罪。统领要的,是把字印在纸上这件事,重新变成罪。臣斗胆说一句:这跟私藏课本的罪,有什么两样?换个名字罢了。
这话重。殿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扫落叶的声音。
统领过了好一会儿,说:臣是粗人,说不过给事中。臣只知道,那张纸传了二十年,查了十年,越查越多。臣只知道,纸上的字,没有官印。陛下要臣管,臣就管;陛下不要臣管,臣就不管。臣听旨。
他把球踢回给了刘盈。
刘盈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。他感觉帘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手上,他慢慢把手按在膝上,压住。
统领。他开口,声音稳,你方才说,那张纸传了二十年。朕问你,你见过那张纸吗?
统领的喉结动了一下:见过。臣的人截回来的,臣看过一眼。
上头印的什么?
课本还在四个字。
你认得那四个字?
认得。臣在大秦夜校学的。
你认得课本还在,认得字。刘盈说,朕上回问你,私藏课本,罪在哪儿,你说不知。朕再问你:那张纸印课本还在,罪在哪儿?
统领跪在地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臣……不知。他说。
你不知,那你请什么旨?
殿里有人轻轻了一声。这话不像新帝说的。这话像太后说的。
统领伏在地上:臣,知罪。
朕不治你的罪。朕只是问你。你答不上来,这旨,朕批不下去。
他转头,看向帘子。
帘子后面,太后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闲事:
查,是可以查的。报纸传了二十年,总得有人管。可抓人,不许。字不罪,纸不罪,人,更不罪。要查,查个明白就行。
臣领命。统领说,太后容臣一问:查,总得有个名目。名目是什么?
名目?太后说,你不是有名单吗?
殿里又静了。
统领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,双手呈上。名单很长,名字抄得很密,像是一夜之间抄出来的。
太后没让宣读官念,自己拿在手里,就着帘缝的光,一页一页翻。
殿里没人敢出声。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,一页,一页。
翻到第一页第一个名字,她停住了。
第一个名字,是一团墨。墨团很大,很圆,像一颗黑豆,把整个名字都盖住了。
太后看着那团墨,看了很久。
统领。
臣在。
这第一个名字,是谁?
是……是臣。
满殿的呼吸,都停了一瞬。
你把自己列进名单,又用墨涂了?
臣想,查报纸,得先查自己。臣把自己列上了。可列完了又想,臣是查的人,不是被查的人。臣把自己列在第一个,不妥。臣就涂了。
不妥?
不妥。
哪里不妥?
统领没答上来。
殿里有人憋不住,轻轻咳了一声。那一声咳,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,紧接着又有几声压不住的气音,从不同方向冒出来。有人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那团墨,实在涂得太圆了。
一个老御史看不过眼,出列打圆场:许是……誊抄的时候,墨溅了。
太后把名单举起来,就着光看了看:墨溅了,溅得真圆。
这句话一出来,殿上那几声憋笑,差点压不住了。有人把脸埋进袖子里,有人死死咬住嘴唇。周给事中低着头,肩膀抖得像个筛子。
统领跪在那里,耳朵尖红透了。四十出头的人,被当众念出一个墨团,念得满殿憋笑。他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
太后把名单合上,放在膝上:名单,朕收着。你查你的,人,一个不许抓。查明白了,回来告诉朕:那张纸,到底是谁印的。
臣,领命。
去吧。
统领退出去的时候,步子还是稳的。走到殿门口,他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他扶住门框,又站稳了,走了出去。
殿里那几声响,终于压不住了。有人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刘盈坐在御座上,也想笑。他忍住了。他看见帘子后面,太后的手,轻轻在名单上拍了一下。
他忽然就不想笑了。
退朝后,刘盈把统领的折子留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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