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汉时雪(12)(1/2)
刘邦驾崩第二十一天,刘盈第一次独自坐上那把椅子。
御座比他的个子大。他坐得靠前,两只手搭在膝上,龙袍的下摆垂下去,够不着脚踏。殿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数了数,跳了七下,才开口。
朕,要废一条律。
群臣抬头。新帝即位后第一句话,不是恩赏,不是新政,是废律。
哪条律?有人问。
私藏大秦课本,论罪。
殿里嗡的一声,像一锅水烧开了。
赤帝卫统领出列。他四十出头,黑甲,腰杆笔直,走路的步子都像是量过的。他站定,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,满殿刚好都能听见:
陛下。此律是先帝晚年钦定,为的是防前朝余毒死灰复燃。废了此律,大秦的课本,可就满大街都是了。臣斗胆,请陛下三思。
他说的时候,目光扫过群臣。群臣里,有七八个人跟着点头,点得很整齐,像有人喊了号子。
刘盈没说话。他想起上个月,他去赤帝卫驻地巡视,统领也是这样,一路弯腰,一路笑。那时候他以为统领是天下最客气的人。后来他才知道,客气是刀鞘。
统领又说:先帝在时,常对臣说,夜校要办,可夜校得归官府管。课本要念,可课本得盖官印。私藏者,就是不服官印的管。此罪一废,臣怕……
你怕什么?
臣怕先帝的印,白盖了。
这话说得重。满殿安静下来。几个点头的老臣,把头点得更低了,像是在给这话添分量。
统领趁热打铁,声音里带出三分沉痛:上个月,河东查获私藏课本三百一十二本。收书的差役,是臣的人。他们半夜进村,从炕洞里、墙缝里、米缸底下,一本一本掏出来。那些书,页角都磨卷了,一看就是天天翻的。臣的人问那户人家:你藏它干什么?那老汉说:没藏,就是放着。臣的人说:放着也是私藏。那老汉就不说话了。
他顿了顿:臣知道,陛下心善。可心善,管不了天下。天下那么大,总得有人唱黑脸。
他说完,又补了一段,像是怕分量不够:臣这颗心,是先帝给的。先帝在时,臣发过誓,这辈子就认一个字。忠字怎么写?上中下心。心在中间,不偏不倚。臣今天说这些话,不是跟陛下过不去,是跟两个字过不去。陛下要废的是罪,臣护的是先帝的印。罪是死的,印是活的。印在,天下就知道听谁的。
他说得慷慨,说到两个字时,声音微微扬起,像是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。满殿的点头声,又密了一分。
殿里有人轻轻叹气。那叹气声,像是给统领的话盖了个章。
刘盈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。他看见了,他也知道有人看见了。殿前的老御史,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袖子看。
他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,然后开口。声音不大,但稳。
统领。
臣在。
朕问你一句话。
统领抬起头:陛下请问。
你当年识字,是在哪儿学的?
殿里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。
统领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身后,几个校尉的脸色也变了。有一个校尉,手不自觉地往刀柄上搭了一下,又飞快地松开。
刘盈又问了一遍,声音还是稳的:你识字,是在哪儿学的?
统领的喉结动了一下。半晌,他说:臣……臣是大秦夜校,学的。
夜校?
是。臣小时候,家里穷,念不起书。后来大秦开了夜校,不收钱,管饭……臣就去了。
学的什么字?
人字。第一课。
怎么念的?
统领沉默了。他站在那里,黑甲在灯下泛着冷光。满殿的人都看着他。他低下头,声音低下去:
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。殿前的老御史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一滴墨悬在笔尖,迟迟落不下去。有个年轻的谏官,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还有个人,在统领说顶天立地四个字的时候,轻轻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刘盈说:统领,你夜校学的字,今天要定夜校的罪。
统领没接话。
你认得字,你也认得字。刘盈说,朕问你,私藏课本,罪在哪儿?
统领嘴唇动了动,半天,说出一句:臣……不知。
你不知,那这条律,废了,可好?
统领跪下了。他跪得很快,也很稳,像是这个动作练过很多遍。他额头触地,说:
臣,领旨。
满殿又是一静。
然后,丞相出列了。
丞相姓韩,名续,字守常。他是先帝朝的老臣,做过县丞,做得一手好账,也从不多说一句话。刘邦在位时,他上朝从来只做三件事:听,记,回。今天,他出列,先看了一眼御座旁边的帘子。
帘子后面没有人说话。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。
韩续收回目光,拱手,开口:
陛下圣明。
就这四个字。
他身后,文官们像是得了号令,齐刷刷跟着出列:
陛下圣明。
陛下圣明。
刚才还在点头附和的七八个老臣,脖子一转,声音比谁都快。只有一个老臣,头点到一半,被身边人拽了一下,硬生生把点头扭成了摇头,摇到一半,发现不对,又僵在那里,像个木偶断了线。
刘盈差点笑出来。他忍住了。
丞相,说说。
臣没什么好说的。韩续说,陛下废的是的罪。课本还是官印的课本,夜校还是官府的夜校。罪废了,规矩没废。臣觉得,挺好。
他说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帘子。
帘子后面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像是有人用指节,在扶手上,敲了两下。
只有韩续听见了。他的眼皮都没抬。
刘盈说:拟旨。
中书舍人上前,铺纸,研墨。刘盈拿起案上那支笔。
笔是旧的。笔杆磨得发亮,笔尖有一点秃。那是先帝的笔。先帝用它写过遗诏,写过夜校永不加印,人字永不改义。先帝走后,这支笔就搁在案角,谁也没动过。
刘盈握着它,手还在抖。
他写了一个字:
笔落下去,纸上的墨洇开一小团,像一滴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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