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汉时雪(12)(2/2)
他搁下笔,又说了一句:另拟一道旨。私藏不罪,可私印课本,仍罪。课本,只能官印。
殿里又是一静。
统领伏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他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
刘盈看见了。
退朝。
群臣山呼,退出去。刘盈坐在御座上没动。他等所有人都走了,才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还在抖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他去了帘后。
太后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一碗粥,粥还冒着热气。她看见刘盈进来,没起身,只说:
刘盈坐下来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。半天,他说:母后,儿臣做到了吗?
太后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先喝粥。
刘盈喝了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烂,里面放了红枣。他喝了一半,放下碗:母后。
儿臣废了那条律。
哀家听见了。
儿臣问统领那句话……是母后教儿的。儿臣昨晚背了一夜。
太后没接话。她看着碗里的粥,过了一会儿,说: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让你问那句吗?
儿臣不知。
你问他忠不忠,他有一百句忠字话等着你。太后说,忠字是拿来念的,谁都会念。你问他字在哪儿学的,他答不上来。人这一辈子,别的事都能忘,字在哪儿学的,记得最清。那是他的根。你把根刨出来,他那些字,就都飘起来了。
刘盈听着,粥碗端在手里,忘了喝。
还有,太后又说,你问他之前,先想好他答上来怎么办。他要是答臣是官学学的,你就说官学是朕的,你念朕的字,还定朕的罪。他要是答臣是夜校学的,你就说夜校是先帝办的,你念先帝的字,还砸先帝的锅。他答哪头,都是错。
刘盈愣住了。他昨晚背了一夜那句话,背的是字,没背这后手。
母后……
喝粥。太后说,粥凉了。
刘盈低头喝粥。粥已经有些凉了,米粒沉在碗底。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嚼每一个字。
喝完了,他放下碗,又问了一遍:母后,儿臣做到了吗?
太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说:你赢了朝堂。
刘盈愣了愣:那……输了呢?
太后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群臣正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低声说着什么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。
她说:盈儿,你还记得你父皇说的话吗?
哪句?
夜校的灯,不能灭。
记得。
你父皇没说过的话,哀家跟你说一句。太后转过身,灯在谁手里,谁说了算。你今天废了一条律,可印,还在哀家手里。
刘盈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母后,那把印,是父皇给您的吗?
是你父皇给哀家的难题。太后说,遗诏说永不加印。可天下的事,哪一件不要印?盈儿,你记住,永不加印四个字,不是不盖章。是章盖在哪儿,要挑。挑错了,印就脏了。
刘盈低着头,把粥碗里剩下的米粒,一粒一粒拨进嘴里。
儿臣记住了。
回去吧。太后说,明日还有朝会。
刘盈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母后,统领今日跪得那样快……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
太后没有回答。
当夜,赤帝卫统领在殿门外站了一息。
他散朝时最后一个走。走到殿门外,他停住了,站在那里,看着门里。
殿里的灯还亮着。他等了一会儿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可能是等一声统领留步,可能是等一句今日之事,辛苦你了。
门里没有声音传出来。
他站了一息。然后他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步子比来时重。
宫墙外,赤帝卫的灯笼排着队,在巡夜。灯笼很多,排得很齐,像一堵会移动的墙。他穿过那堵墙,没有回头。
有校尉小跑着追上来,低声问:统领,今日这事,咱们就认了?
统领没停步:陛下说的,臣领了。
那夜校那边……
夜校那边,照旧。统领说,陛下废的是。咱们查的,是。两回事。
校尉愣了愣,然后懂了,笑了:统领高明。
统领没笑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。
高明什么。他说,陛下今日问臣那句话,臣答不上来。臣的夜校,是大秦办的。臣的字,是大秦教的。臣穿着汉朝的甲,念着大秦的字。你说,臣高明在哪儿?
校尉不说话了。
同一夜,太后独坐。
她面前摊着一份名单。名单很长,是赤帝卫私下招的那七百人。她看得很慢,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。她看的时候,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。
名单上的人,她分成了三类。第一类,是退伍老兵,穷,想找口饭吃。第二类,是地方豪强,有田有粮,想找个靠山。第三类,只有十几个名字,是夜校出身的人,念过书,能写会算,进了赤帝卫,不是为饭吃,是为字。
她的指尖,在第三类中间一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那个名字她认得。她今天才在朝堂上见过。名字的主人跪得很快,也很稳,像是练过很多遍。他当年念夜校的时候,坐第一排,学得最快,字写得最好。教习夸过他,说这孩子,将来能成事。
他成事了。成了统领。可他念的那些字,今天差一点,就成了他手里的罪证。
太后在那个名字旁边,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。
名单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,只写着一行字,字迹是她自己的:
还有一本账,在夜校。
她吹灭了灯。
窗外,极北的方向,很远很远的地方,冰层下,那枚暗了很久的圆点,跳了第十一下。
像一颗心,跳了第十一下。
然后,又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