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汉时雪(18)(1/2)
北溟的仗,打了四年。
边报按月来。头一年是,第二年还是,第三年成了,第四年,军报里说,北溟退兵了。
太后的病,也是这几年的事。
头一年,她还能上朝。第二年,坐在帘后听。第三年,躺着听人念折子。第四年,折子念到一半,她就得歇一会儿。
粥,她喝不动了。
她给刘邦温过粥,给刘盈喂过粥,给栾止赐过粥。现在,没人给她温粥了。太医说,病中忌甜,红枣粥,别喝了。
外戚的请安,一年比一年殷勤。
头一年,请完就走。第二年,带着礼来。第三年,三个人跪了一排,不走了。
太后!高全趴在地上,哭腔都出来了,陛下年将及冠,亲政在即。高氏一门没有王爵,往后在朝堂上,站不住脚啊!
高禄高寿跟着磕头,头磕得咚咚响。
太后躺在榻上,闭着眼,很久没有说话。
她听得懂。他们不是贪。是怕。
少帝十五了,快要亲政了。亲政以后,高氏就是外姓,没有王爵,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他们趁她还在,赶紧要。
哀家姓高。她说,可天下姓刘。
高全愣了:这……这天下是太后的天下!
天下是刘家的天下。太后说,哀家只是替刘家看着。陛下还小,哀家替他看几年。你们想要王爵,等陛下亲政了,去求他。
可……可陛下亲政,还不知要多少年……
那是刘家的事。太后睁开眼,你们要王爵,哀家给不了。先帝在时,跟哀家说过一句话: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。你们想让哀家,做那个被天下共击之的人?
高全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
先帝说没说过这话,他不敢问,也没法问。死人对不了质。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高全哭了。他哭得很大声,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。高禄高寿也跟着哭。三个大男人,跪在殿上,哭成一团。
殿上没人笑。
都知道他们哭的是什么:不是委屈。是到手的王位,飞了。是高氏将来的靠山,塌了。
遗诏是入冬前写好的。
太后自己写的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写完了,她让内侍把丞相韩续召来。
韩续进殿,跪下。他老了,头发白了,腰还是弯着,像他做账房那些年一样。
遗诏,哀家写好了。太后说,你替哀家收着。
韩续接过来,展开,看了一遍。
第一道:夜校,永不加印。人字,永不改义。
这是先帝的话。太后说,哀家把它写进自己的遗诏里。你当年,在皇帝面前记的那笔账,接着记。
韩续伏下头:臣,记下了。
第二道:兵符归刘氏。
兵,是刘家的兵。太后说,哀家替刘家管了这几年,现在,还给刘家。
第三道:赤帝卫,留给少帝。
留着。太后说,有用。
韩续没问有什么用。他看完了,把遗诏折好,收进袖中,磕了个头。
太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丞相。
韩续站住。
你替哀家记了一辈子的账。太后说,哀家问你一句实话:哀家这一辈子,记漏了什么没有?
韩续沉默了很久。
太后记的账,他说,臣对不上。
对不上?
先帝的账,太后的账,皇帝的账,臣都记着。韩续说,可臣数来数去,少了一本账。
哪本?
夜校的账。韩续说,太后记的是谁传报纸,谁教私课。可夜校的账,还该记一样东西:那些念书的人,念的到底是什么。
太后没有接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你出去吧。
韩续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听见太后在屋里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:
哀家知道。
赤帝卫的新统领,是当天下午来请安的。
他跪在榻前,磕了个头,磕得比谁都恭敬。
太后。他说,臣接旨了。赤帝卫,臣替陛下看着。
看好了。太后说。
臣这颗心,是太后给的,也是陛下的。新统领说,臣替陛下看着这把刀。刀在,陛下就安稳。
太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她想起六年前,她选他做统领,因为他跪得慢。旧统领跪得快,那是练过的;他跪得慢,是笨的。
她以为,笨的,就不会咬人。
太后弥留那天,让人把窗子打开。
窗外是冬天,风很冷。她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她伸手,从枕边摸出遗诏,指尖在永不加印四个字上,反反复复地摸。
陛下。她轻声说,臣妾比您狠。可臣妾狠,是为了让灯亮着。
她说的陛下,是先帝。他听不见了。她还是要说。
她让人把少帝召来。
十五岁的少年皇帝,跪在榻前,眼睛红红的。
太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说,像你父皇。
少帝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:祖母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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