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汉时雪(21)(1/2)
刘恒入继第三夜,韩续深夜求见。
他跪在殿外,等了一炷香。内侍出来说:陛下请丞相进去。
韩续进殿,灯下,刘恒正在批折子。他没抬头:丞相,坐。
臣不敢。
刘恒说,朕的殿里,就咱们两个人。你坐。
韩续坐下,腰还是弯的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反复两次。
陛下。他终于开口,臣的账上,记着一件事。
刀鞘上的痕,对吧?
韩续愣住了。
他一个字都没说。他记了一辈子账,从不在账本上写这种事。刀鞘上那道痕,他看了一眼,记在心里,连纸都没沾过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
陛下怎么知道?
刘恒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灯下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没出息的人。
朕进长安之前,就知道了。刘恒说,朕在河东,种了二十年地。种地的人,看天,看地,也看人。长安的风往哪边吹,朕在河东,闻得见。
那陛下……打算怎么办?
丞相,你记了一辈子的账。刘恒把笔搁下,朕问你:一条咬过主人的狗,是杀了它,还是拴住它?
杀了它,狗肉不值钱,还惹一身骚。拴住它,它还能看门。韩续说,可它咬过主人,再拴,也怕。
所以不能拴紧。刘恒说,拴紧了,它挣;挣不开,它就咬。得让它自己觉得,绳子是给它取暖的。
韩续看着这位新皇帝,后背慢慢湿了。
丞相,你记着。刘恒说,朕也记着。时候不到。
登基三个月,三道旨。
第一道旨下来那天,朝堂上有人念:赤帝卫俸禄,减半。国用不足,先帝陵寝要修。
没人反对。减俸的理由是修先帝陵,谁反对,谁就是不孝。
第二道旨:赤帝卫驻地,由城内调往城外十里。护卫先帝灵前,辛苦了,驻远些,好好休整。
没人反对。调防的理由是体恤,谁反对,谁就是不仁。
第三道旨:赤帝卫奏报,经御史台转呈。朕看不懂军报,先让御史台看看。
还是没人反对。转呈的理由是陛下谦逊,谁反对,谁就是不敬。
三道旨,单独看,全是恩典。减俸是体恤国用,调防是体恤辛劳,转呈是体恤陛下。
可加起来,赤帝卫的权,没了。
俸禄减半,人就留不住。驻到城外,刀就够不着。奏报转呈,话就传不上来。
新统领连一句反对的话,都找不到出口。
他反对减俸?先帝陵等着修。他反对调防?陛下说你辛苦了。他反对转呈?陛下说他看不懂。
他把三句反驳在肚子里过了三遍,每一句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。
他只能上折子。
第一封折子,他写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喝了五壶茶,废了二十张纸。他要争俸禄,又怕显得贪;要争驻地,又怕显得怯;要争奏报,又怕显得傲。
最后他写了一封四平八稳的折子,从赤帝卫护卫社稷说起,引经据典,句句是忠。
折子递上去,他站在殿外等。等到傍晚,内侍出来,递回折子。
他打开,上面批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知道了是什么意思?他看了半天,看不懂。是准了?是驳了?是再看看?
他问内侍:陛下还说别的了吗?
没有了。
就……知道了?
就知道了。
新统领把折子收好,回去了。
第二封折子,他写了两天。
这回他学乖了,不引经据典,直接说:赤帝卫离得远了,护驾不便,恐有闪失。
折子递上去,他等了一天。傍晚,折子退回来,批了两个字:已阅。
已阅。他看了很久。
这两个字,和知道了不一样。知道了还有那么一点朕在听的意思;,就是看完了,没话说了。
他把折子收好。他告诉自己:还有第三封。
第三封折子,他写了一夜。
他豁出去了。他写:御史台不懂军务,转呈误事。臣斗胆,请陛下收回成命。
这封折子,他把能说的话都说了。他赌,新皇帝刚即位,不敢跟赤帝卫撕破脸。
折子递上去。他站在殿外,从天亮等到天黑。
内侍出来了。没有折子,只有一句话:统领,陛下说,折子退回了。原封退回。
原封退回。
新统领接过来一看,封口的蜡,一动没动。连拆都没拆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灯都点上了,他还在那儿站着。
陛下……没批?
没批。
一个字都没有?
一个字都没有。
新统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设想过很多种答复:准,不准,再议。他连朕知道了,再想想都设想过。
他没想到,是原封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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