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汉时雪(21)(2/2)
连拆都没拆。
折子退回来的第二天,段子就传遍了长安。
一知道,二已阅,三退货。
酒楼里,有人压着嗓子说这个段子,说到两个字,周围的人都笑了。笑到一半,门口进来几个穿黑甲的人,笑声就断了。等人走了,笑声又续上,只是低了许多。
赤帝卫统领三封折子,头一封,陛下说知道了;第二封,说已阅;第三封,原封退回。这叫一知道,二已阅,三退货。
那统领岂不是很没面子?
面子?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,你还没看出来?这位陛下,是要把赤帝卫,拴起来。
拴起来?
拴起来,当狗养。
新统领也听见了这个段子。
他没说话。他回了驻地,把三封折子收进箱底。
箱底还有一张纸条,是那张密报:旧统领在渭水边开了个武馆,第三棵树后面。
折子和纸条,放在一起。
他忽然觉得,这把刀,握不住了。
没过多久,驻地来了三十个人。
都是精壮的汉子,话不多,走路带风,进了营门,先四处看了一圈,才来见他。
领头的抱拳:统领,陛下说,赤帝卫护卫有功,让俺们来学学赤帝卫的本事。
新统领看着他们:你们是哪儿的人?
河东。
新统领心里一凉。
学什么本事?
学规矩。领头的说,陛下说了,赤帝卫的规矩,是最好的规矩。俺们学会了,好替陛下办事。
替陛下办什么事?
那就不知道了。领头的笑了笑,统领教俺们规矩就行。
新统领没再问。
他安排了住处,让人教他们。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下午。
那三十个人,学得比谁都认真。教什么,学什么;学完了,就坐在营门口,把今天学的,一笔一画记下来。
他们记的东西,比赤帝卫自己的人记得还细。
新统领忽然明白:这三十个人,不是来学规矩的。是来量他的。量他有多少斤两,量他有多少人,量他那把刀,到底有多长。
他也不知道,驻地里的兵,谁是谁的人了。
夜里,他磨刀。
刀是好刀,跟了他半辈子。他磨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
他想起少帝的死。
少帝亲政前夜,也是这样一盏灯。他说臣领旨,起身时,刀就出去了。少帝没来得及回头。
少帝好杀。他身边没有自己人,他信他,他说领旨,少帝就真的以为他领旨了。
新皇帝不好杀。
他进长安之前,就闻见了长安的风。他身边有韩续,有御史台,有三十个河东汉子。他连新皇帝什么时候见过韩续,都不知道。
朕知道三个字,比刀还冷。
他杀了一个皇帝,换来了一个让他不敢杀的皇帝。
第二天,他跪在殿外,对来传话的内侍说:臣这条命,是陛下的。请陛下放心,臣一定替陛下看好赤帝卫。
这话传进殿里。
刘恒正在地头。他在未央宫里辟了一块地,种菜。他听了,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
朕知道。
就这三个字。不接受,也不拒绝。
新统领跪在殿外,等了一炷香,两炷香。内侍进进出出,没人理他。天黑透了,他站起来,自己走了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条狗。
一条自以为换了主人的狗。
三封折子,收在箱底。那张纸条,也收在箱底。
新统领把箱子抱出宫的时候,在殿门外,站了一息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可能是等一声统领留步,可能是等一句朕信你。
门里没有声音传出来。
他站了一息。然后他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步子比来时重。
殿门外,有老臣看见了。老臣没说话,只是看了一眼那扇门,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
老臣想起了很多年前。另一个统领,也在这扇门外,站过一息。
赤帝卫两代统领,一个站等诏,一个站等批。都没等到。
渭水边,入夜。
武馆的灯亮着。院子里,几十个汉子在练拳,一招一式,虎虎生风。
都是老兵。都是赤帝卫的退役老兵。
旧统领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他老了,头发白了,腰还是直的。
他身后的墙上,挂着一张纸。纸是黄的,叠得方方正正,展开着。
纸上是一个字:人。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
那是他夜校第一课抄的。
他摸了摸那张纸,没说话。
窗外,极北的方向,很远的地方,那粒光,还是暗的。
长安的夜校,灯还亮着。
新皇帝种的菜,在地里,长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