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汉时雪（23）（1/2）

朝会那天，两拨人当殿争了起来。

赤帝卫先出的列。新统领站在殿上，腰杆笔直，声音不高不低：陛下，臣请旨：清查私教。

私教？皇帝说，什么私教？

官学之外，民间私设的学堂。新统领说，教的是不官印的课本，念的是不官定的字。臣查过，长安城外，这样的私塾，不下百处。私教不查，天下要乱。

他话音刚落，文官那边就有人接了。

陛下！御史大夫出列，臣请旨：恢复大秦官学。

官学不是一直开着？

开着的是官学，不是大秦的官学。御史大夫说，官学教的是官印的课本，念的是官定的字。可官学的根，是夜校。夜校当复，课本当还其字。官学不复，天下不宁。

天下要乱。

天下不宁。

私教不查……

官学不复……

两拨人越说越急，越卷越紧。眼看要从请旨变成吵架，殿上的老臣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不敢劝。

皇帝坐在御座上，听了一会儿。

朕不废官学。他说。
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
也不查私教。

满殿一静。

两拨人面面相觑。新统领攥着拳，御史大夫皱着眉。他们都等着陛下的下文。

皇帝等了一会儿，等他们想明白，才开口。

你们要查，查得出来吗？私教在哪儿？在百姓家里，在灶台边上。你们查一家，他搬一家；查十家，他藏十家。你们查到明天，他搬到后天。你们查得完吗？

新统领张了张嘴，没话说。

你们要复，复得了吗？官学的教习是官派的，课本是官印的。官学复了，还是现在的官学。你们要复的，到底是官学，还是别的？

御史大夫张了张嘴，也没话说。

你们要查，你们来查。皇帝说，朕的天下，郡县千百，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翻。翻得过来，朕给你们记功。

没人接话。

散朝的时候，两拨主官在殿外相遇。

新统领站在台阶上，御史大夫站在台阶下。

统领。御史大夫说，陛下这是……要我查？

新统领：……陛下这是要我复？

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
谁都没底。

一起叹了口气。

旁边有个年轻官员路过，听见这两句话，绷不住，笑了一声，赶紧捂住嘴，小跑着过去了。

当晚，这个段子就传开了。

官学要复，私教要查，陛下说：都不干。有人问陛下这是要干啥，有人答：陛下这是躺着就把事办了。

茶棚里有人笑：躺着就把事办了？

躺着。那人说，不查，不复，不管。可不就是躺着。

那要是躺出乱子来呢？

乱子？那人压低了声音，你没看出来？陛下这一躺，谁先动手，谁就是乱子。赤帝卫动了，是赤帝卫的乱子；官学动了，是官学的乱子。陛下躺着，一尘不染。

这话传到新统领耳朵里。

他坐在驻地，把这句话想了很久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新皇帝，比他想象的高明得多。

第二天，皇帝召两边主官到值房。

值房的案上，摆着两杯茶。茶杯是白的，茶汤是凉的，早就凉透了。

皇帝先端起自己那杯，喝了一口。

凉茶。他喝得面不改色。

茶凉了，朕喝得。他说，事凉了，你们喝不得。

新统领和御史大夫站在案前，谁也没敢动那杯茶。

皇帝喝完，把杯放下，又等了几息，才说：回去告诉你们的人：私教，朕不管。官学，朕也不动。你们谁先动手，谁就替天下背这个锅。

两个人退出去的时候，后背都绷着。

当晚，长安又多了一个段子。

陛下是个端水大师。

端水大师？

两边的水，都端得平，也都端得凉。你信不信，他连那杯茶，都是算好了凉的时辰才端出来的。

那……这杯茶，还喝吗？

说话的人笑了笑，陛下那杯茶，是给你看的。你自己那杯，什么时候喝，喝不喝，得你自己拿主意。

又过了几天，皇帝下了一道诏。

诏书很短，就三句话：

朕闻，法有诽谤妖言之罪，使众臣不敢尽情，上无由闻过失。其除之。

翻译成大白话：诽谤罪，妖言罪，朕都废了。

满朝惊。

陛下这是……有人愣了半天，放开了？

放开了。有人接话，妖言令，高后除过一道。诽谤罪，陛下也除了。往后，说陛下坏话，不犯法了。

那说朝廷坏话呢？

也不犯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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