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汉时雪(23)(2/2)
那天下人还不骂疯了?
骂呗。那人说,陛下说了,管不住天下人的嘴,也管不住天下人的字。
朝堂上安静了很久。
有人等了一下午,等陛下的下一步。等来等去,没等到。有人忍不住问内侍:陛下还有别的诏吗?
没有了。就这一道。
就……就这?
就这。
两个字,成了长安最新的段子。
有人特意跑到告示栏前,把那道诏看了又看,回来跟人说:我还以为陛下要动刀子,结果就一道诏。就这?
就这。
那人咂了咂嘴,这就……完了?
完了。跟他说,你还不明白?陛下这是把刀收了。罪没了,查还在。你骂可以,骂出乱子来,御史台照样找你。
韩续在值房里,把那道诏看了一遍。
他想起三件事。
第一件:很多年前,惠帝刘盈在病榻上拟了一道旨:妖言之罪,自今日起,废。没来得及盖印,人就走了。
第二件:高后替他盖了印,除妖言令那天,田教习从大狱里放出来,站在街口,问了一句:报纸,能印了吗?没人答得上来。
第三件:现在,皇帝把诽谤罪也除了。
三代人,一道言罪,到这儿,除干净了。
他把诏书折好,放进袖中。
记下了。他说。
新统领回到驻地,把写了一半的折子拿了出来。
折子上写着四个字:清查私教。
他看了半天。
下属凑过来:统领,折子还递吗?
递什么。新统领说,罪都除了,你拿什么查?私教不犯法,私字不犯法。你查,查不出来,是臣无能;查出来,是臣多事。
他把折子凑到灯上。
火苗舔上来,折子烧起来,纸灰落了一地。
下属站在旁边,看着他烧,没敢说话。
他烧完了,拍了拍手。
陛下这一步棋,他说,走得比太后还稳。
那咱们……
咱们?新统领看着地上的灰,咱们就当好咱们的刀。刀在鞘里,别乱动。
他第一次,主动把刀收了回去。
离长安八十里,一个村子。
天黑透了,村头一间土房里,灯亮着。
灯下,二十来个孩子挤在一起,面前摊着课本。课本是旧的,边角卷了,纸黄了,可第一页的字,清清楚楚:
人。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
教课的年轻人站起来,在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字。
这个字,念。他说,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记住,这是你们的第一课。
孩子们跟着念:人。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
先生,有个孩子举手,官学里学的,也是这个字吗?
年轻人顿了一下。
官学里学的,也是这个字。他说,只是印不一样。
印不一样,字就变了吗?
字不变。年轻人说,印是印,字是字。你们记住字,就行了。
他叫石头。共基会的人。这个村子,他教了三年。
官差来过一趟。在村口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间土房的灯,又看了看门口晒太阳的老汉,走了。
石头送走官差,回来,把课本又翻开。
孩子们,他说,咱们接着念。
人。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
黄河边,渡口。
游方郎中蹲在岸边,教一个半大的孩子吐纳。
吸气,肚子鼓起来。对。憋一会儿,慢慢吐。
孩子学得认真,小肚子一鼓一鼓的。
先生,这法子管用吗?
管用。郎中说,它从黄河那边来,往后,也会传到黄河那边去。
孩子没听懂。他只觉得,这位先生教的法子,吸进去的气,比平常的气,暖一些。
郎中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,往北看了一眼。
北边,很远的地方,有河,有冰。
他背起药箱,走了。
窗外,极北的方向,很远的地方,那粒光,还是暗的。
长安的夜校,灯还亮着。
离长安八十里的那间土房,灯也亮着。
灯下,二十来个孩子,正一笔一画地写那个字。
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