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汉时雪(25)(2/2)
你学坏了。郎中说。
俺说的是实话!
实话,郎中说,有时候没人信。
孩子愣愣地看着他:那……那您到底是不是?
郎中没答。他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,往北看了一眼。
北边,很远的地方,有河,有冰。冰底下,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。
娃儿,他说,记住那个吐纳的法子。冬天冻不着。
记住了!鼻子吸气,肚子鼓起来,憋一会儿,慢慢吐!
郎中背起药箱,水来了,你要接住。
他走了。
孩子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他忽然觉得,这位先生,好像比去年老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先生。
所以他给那孩子改的名字,带了个字。他在人间,留了记号。
一个名字,一个吐纳的法子。
守了百年的守望者,每次现身,都是一次告别。
跟人间告别。
也跟自己告别。
官差无功而返。
皇帝听完汇报,只说了一句:
河上公的事,不必再查。
满朝愕然。
陛下,有人急了,查了这么多年,说不查就不查?
查到了吗?
没……没有。
查不到,还查什么。
可万一他祸乱天下……
他不会。皇帝说。
陛下怎么知道?
他要是会祸乱天下,皇帝说,早就祸乱了。他等了一百年,什么都没做。往后,他也不会做。
满朝安静。
陛下说的是。韩续出列,只说了一句话,高后查过,先帝查过,都查过。河上公还是河上公。他不害人,叫他作甚。
丞相说得对。皇帝说,河上公的事,到此为止。往后,谁也不要再提。
散朝后,韩续走在宫道上。
他想起高后的话:查,但不许抓人。
又想起皇帝的话:不必再查。
三代人,对同一个人,三种态度。刘邦是查,高后是查而不抓,皇帝是不查。
他忽然觉得,这天下,真的在变。
很多年后,黄河边出了一个拳师。
他教人打拳,教人气在身子里。他说,他的拳是家传的,可他总觉得,那口气,是小时候一个先生给的。
先生教过他吐纳。鼻子吸气,肚子鼓起来。他练了二十年,那口气,一直在身子里,热热的。
有人问他:你叫啥?
俺叫河生。
河生?咋叫这名?
小时候,一个看手相的先生给改的。他说,说俺命里缺水,名字里得带个河字。
那先生呢?
不知道。他说,再没见过。
他教的孩子,也跟着念:气在身子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名字里那个字,是哪来的。
他只知道,每年入冬,他都会去渡口坐一坐。看着黄河的冰,封了又化,化了又封。
他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。
窗外,极北的方向,很远的地方,那粒光,还是暗的。
长安的夜校,灯还亮着。
黄河的冰,封了又化,化了又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