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汉时雪(26)(2/2)
将军打了一辈子仗。他忽然问,北溟要是学会了射箭呢?
箭学得会。栾止说,字,学不回了。他顿了顿,俺倒不怕他们学会射箭。俺怕的是,再过二十年,他们连自己是从哪儿来的,都忘了。
御史大夫没有立刻回帐。他让校尉领路,去了营后的俘虏棚。
棚里蹲着几个北溟的兵,都是半大后生,冻得缩成一团。御史大夫问他们话,他们听不懂,只瞪着眼。问急了,其中一个张开嘴,啊啊两声,说不出自己的名字。
看守的老兵在棚外说:大人,别问了。他们连自己叫啥都忘了。爹娘没教过,夜校早没了。
御史大夫在棚外站了很久,才回帐。那一夜,他没睡好。
御史大夫回京复命那天,先在殿外掸了掸雪,才进殿。他在殿中站了很久才开口。
战报属实。斩首三千,臣数过。粮草,臣点过。北溟退兵,是真的。
那还有什么可说的?有人问。
御史大夫没答这句。他说:北溟的兵,不认得旗,不认得箭。冲上来的时候,连自己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。咱们的兵捅他们,跟捅稻草人一样。
殿上安静了。
臣在俘虏棚里问过几个北溟的兵,御史大夫说,问他们叫什么,他们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爹娘没教过。夜校,早没了。
他顿了顿:臣回来的时候,城下的雪是红的。可臣看了一路,没看出这场仗,有什么可贺的。
满殿没人接话。
赤帝卫的统领又出列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:既然战报属实……臣先前请核查,是为朝廷。栾将军辛苦,臣是认的。
皇帝这时才开口。他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落得很清楚:
太后在时,你想领兵,没领上。朕登基这些日子,你想查私教,朕拦了。如今栾将军打了胜仗,你又来说虚报。
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,放下。
你是要打仗,还是要军功?
统领跪下去:臣不敢。
不敢,就退下。
统领退回班列,头埋得低。他心里清楚,这局又输了。他这三年来回的盘算,在这位陛上有人想笑,看了看上首,又憋住了。
皇帝提笔批诏。他写得慢,一笔一画,墨在纸上沙沙地响:
前将军栾止,御北有功,赐爵关内侯。赐帛,赐酒,赐将士辛苦四字。
笔顿了顿,又写一行:北线军务,专委栾止。御史台,不再遣监。
有人急了:陛下,撤了监军,北线谁看着?
皇帝搁下笔,抬眼:仗是栾止打的。功是他的,军务也是他的。朝堂的刀,别砍在前线的血上。
殿上又安静了。窗外,雪还在下。
散朝后,皇帝一个人回了后殿。热汤端上来,他喝了一口,就搁下了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他坐了许久,忽然开口,像对自己说话:这场仗,赢得不光彩。可朕得封。
没人应,他也不需人应。
他眼前过的是今天殿上那几幕:统领跪着请核查,周给事中一句一句顶回去,御史大夫说没看出这场仗有什么可贺的。还有他批下的那行字:御史台,不再遣监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仗他封得对,撤得也对。可他也清楚,他给得起封赏,给不起一本课本。
他想,统领不能动。绳子得拴在柱子上,刀得留在鞘里。刀出了鞘,朝堂就只看得见刀;看得见刀,就没人敢写字了。
他又想北溟。北溟的兵不识箭,今晚却在练箭;北溟把字丢了,可他们把力气留下了。二十年,够忘掉自己是谁,也够练出一身蛮力。等他们带着石头和力气再来时,汉军拿什么挡?认字的老卒,死一个少一个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大秦官学里练气。教习教的第一个字,也是。后来气练不动了,他把这事埋进土里,种了二十年菜。
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北溟。北溟是明处的刀。他怕的是自己这一手,一边收着字,一边盼着天下人都识字。收着收着,哪天连自己都忘了,字是干什么用的。
窗外,不知谁家的孩子,正就着雪光背书,念得含含糊糊。他听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那声音比满朝贺捷都好听。
诏书到汾水大营那天,营里松了好大一口气。加封,赐帛,赐酒,都是实打实的。
只有栾止,接了诏书,没念,也没让人贴出去。他把诏书卷好,放进一个木匣,供在帐中案上,像供一尊神。
副将不解:将军,这是好事,怎么不宣?
栾止看着那木匣:宣了,将士们就知道,朝廷信不过咱们,来查过。查完了,没查出毛病,才信的。
那……不宣,他们不知道啊。
不知道,心就还在一处。知道了,这处就裂了。栾止说,供在这儿,俺看着。俺知道朝廷信俺,就行。将士们,高高兴兴打胜仗,就行。
副将似懂非懂,没再问。
入冬最冷的一夜,哨兵来报:城下北溟那边,有火光。
栾止披甲登城。雪停了,月亮露出来,照得旷野发白。远远的,北溟残营里亮着几堆火。火堆边,一个北溟兵正拉弓射箭。箭射出去,歪歪斜斜,插在雪里,离靶子老远。
他又射一箭,还是歪的。
旁边一个铁塔似的巨汉,不拿弓。他弯下腰,搬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,抡了两圈,朝城这边掷来。石头砸在城下冻土上,轰的一声闷响,砸出一个浅坑。
哨兵倒吸一口气:将军,那是啥?
栾止没答,站在城头,看了很久。
火光里,那个北溟兵还在射箭。一箭,两箭,三箭,箭箭都歪。那个巨汉,又搬起一块石头。
北溟的兵,栾止慢慢说,把字丢了。把力气,留下了。
他转身下城,脚步很沉。他心里明白,箭射得会,石头搬得动,可有些东西丢了,就再也捡不回来了。就像他那夜跟御史大夫说的:再过二十年,他们连自己是从哪儿来的,都忘了。
回帐时,供在案上的木匣还在。烛火映着,木匣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一动不动。他在案边坐下,翻开兵册。兵册第一页,是新兵的名字。一个一个,都是新写的,笔画生涩,却写得用力。
城北的夜里,又传来闷闷一声响。
又一块石头,砸在城下的冻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