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汉时雪（28）（1/2）

南疆的消息，是入夏传回长安的。

郡守摘了官学门口的牌子，供起了大秦原版课本，还自己印了书。这事瞒不住，赤帝卫的暗桩早就盯上了，密报先到统领案头，第二日就上了朝。

统领今日穿得比往日齐整。他出列，声音都比平时硬三分：陛下，南疆自印课本，是自绝于朝廷。臣请带兵南巡，设监，把印收回来。

他说的是收印。满殿听出的却是另一层：北线他要查，没查成；南疆他要查，没查成。这一回，他要把赤帝卫的刀，架到南疆脖子上去，让人看看刀还没钝。

文官班列里，周给事中接话了：带兵收书？书在百姓家里，不在官府库里。统领的兵到了，收得回书，收不回心。

统领梗着脖子：收不回心，也得让他们知道，汉朝还有刀。

刀吓得住不识字的人。御史大夫慢悠悠地开口，南疆，识字。

殿里静了一瞬。这话像一根刺，扎在统领嘴上，也扎在好些人心里。南疆识字，识的还是大秦教的字。汉朝的刀，能吓住北溟那种把字忘光了的兵，吓不住一个捧着课本认字的地方。

两派又顶起来。一个说设监，一个说宜抚；一个说再不管就要自立，一个说逼急了才真要自立。声音越顶越高。

皇帝坐在上头，听了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：

南疆要的是字。他说，你们一个要派兵，一个要带话。问过南疆，人家要的是什么吗？

两边都噎住了。

统领想说他们要的是造反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其实不知道南疆要什么。他只知道南疆自印课本是错，可错在哪、怎么补，他说不上来。

皇帝没等他答。他看向文官班列末尾，那个一直垂手站着、存在感低得几乎没人注意的身影：

你去。你认得字。

满殿的目光顺着皇帝的手指看过去，落在一个五十来岁的书吏身上。他穿着最普通的吏服，手里还攥着一卷抄到一半的文书，像是被人从值房里直接叫来的。

有人小声问：陛下这是……派个书吏去南疆？

旁边的人接了一句：不是收。是送。

老吏被单独召见那天，心里是发虚的。他这辈子最大的官差，是替县学抄过一回教材，从没单独面过圣。

皇帝坐在案后，也没多话，只交代了一句：去南疆，带一车书去。

老吏愣了愣：陛下，臣……带什么旨意？

别带旨意。皇帝说，带几个字去。

哪几个字？

皇帝看了他一眼：你自己想。

老吏领旨出来，脚步是飘的。他揣着这句话回值房，收拾了一车书，第二天就出了长安。车上装的是官学里最普通的课本，纸是新的，字是官府刻的，一本一本码得齐整。

他以为陛下让他带的是官样文章，比如朝廷恤民南疆安堵之类的套话。可皇帝说，字要他自己想。

这一想，就想了一路。

车过五岭，他在车上翻书。头一天他琢磨陛下安好，太重，像钦差的口吻；第三天他琢磨永不加印，又太沉，那是高后的遗诏，轮不到他一个书吏去传；第五天他琢磨学而时习之，太文绉绉，不像跟一个郡守说的话；又试着写有教无类，又像替陛下做了主，轮不到他。

车夫见他一路不吭声，饭也吃得少，夜里还常常坐起来对着月亮发呆，以为他中了邪，偷偷跟驿站的伙计打听：我们这位大人，是不是丢了魂？

第七天，车快到龙编了。老吏把那一车书挨本翻完，最后停在那本旧课本的第一页上。那一页他抄过几百遍，闭着眼都能写出来：人。一撇一捺，顶天立地。
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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