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汉时雪 29)(1/2)
第29章汉时雪(29)
入秋头一场雨过后,长安西市出了一件案子。
夜里三更,赤帝卫堵了西市一间刻书铺,起获一块雕版和一叠印好的散页。散页是字课,头一句写着人。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领头的校尉要拿人,铺主没跑,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杆子让人一把夺了。
印这个,犯什么罪?铺主问。
私印课本。校尉说,先帝定的罪。你心里有数。
铺主叫刘老六,五十来岁,手上全是刻刀磨出的老茧。这人在长安刻了一辈子板,年轻时跟过大泽乡一个断腿的雕版师傅学手艺。那师傅叫郑安,当年替夜校刻过全套课本。后来夜校关了,郑安死了,手艺传下来,传到刘老六这儿,只剩刻字这一样本事。
这些年他不刻官书。他刻的都是夜里才有人敢买的散页:字课、农谚、翻烂了的《人字课》。一本收三文钱,够本就行。他常跟人说一句话:
字是让念的。印不印,它都是字。
这句话,后来成了他的罪证,也成了他的供词。
案子第二天就捅到了御史台。
老吏在值房翻案卷,翻到刘老六的名字,手停了。他认得这人。当年他在县学抄书,刘老六隔三差五送板子来,两人一个刻一个抄,没说过几句话,但都认字,认字的人之间不用多话。
他放下案卷,去了一趟狱里。
刘老六蹲在栅栏后头,见是他,倒笑了:大人,您从南疆回来啦?听说南疆自己印书了?俺这儿还偷偷摸摸的,跟做贼似的。
老吏没接话。他刚从南疆回来,见过龙编官学案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大秦课本。那是南疆自己印的,一本一本,堂而皇之,孩子们白天念,晚上也念。
大人,刘老六隔着栅栏问,俺就问一句。南疆印书,算不算私印?
老吏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南疆的课本没有盖汉印。按律,那也是私印。可那些书,是今上亲口说过字是你们的之后,南疆才敢印的。皇帝的话,算不算律?
他不知道。他当了二十年书吏,头一回觉得,自己认的那些字,不够用了。
案子闹上朝那天,雨还在下。
赤帝卫的统领出列,声音比雨声还硬:私印课本,是先帝定的罪。陛下,臣请按私印谋乱论处,深挖买主。这版散页要真是喂了哪家夜校,就是窝藏旧学,一窝一窝,得连根刨。
他说得义正词严。满殿听出的却是另一层:北线他没查成,南疆他没查成,查私教他没查成。这案子撞到他手里,是一块现成的敲门砖。顺着雕版挖下去,能挖出夜校,挖出教习,挖出这二十年朝廷最忌惮的那张网。
文官班列里,御史大夫慢悠悠地接话:律上,私印是犯禁,罚金五两。统领要按谋乱论,得有谋乱的实证。买散页的人,是拿去烧了引火,还是拿去造反?
他们拿去教孩子认字!
教孩子认字,算谋乱?御史大夫问,那南疆三千里外,整县整县的孩子都在认字。统领是不是也要发兵去刨?
统领噎住了。他梗着脖子:那不一样……南疆是陛下许的。
南疆是。御史大夫说,统领可查过,南疆自议的那本课本,盖的谁家的印?
殿里一静。这个问题跟老吏在狱里没答上的那个,是同一个。
皇帝坐在上头,一直没开口。他听两边吵完,等殿里静下来,才问了一句:
律上,私印是什么罪?
有人答:罚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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