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汉时雪(30)(1/2)
冬月里,一队人被押进了长安。
天没亮透,城门刚开。押解的是河内郡的差役,后头跟着二十几口人,男男女女,用一根绳子串着,走一步,绳子响一下。
文书上写得清楚:河内郡一伙人聚众劫官仓,杀了一个仓吏。为首的数人弃市,家小连坐。依的是旧律,四个字:一人有罪,其家坐之。
队伍最后头,走着个十四岁的女娃,背着个三岁的男娃。男娃睡了一路,口水淌在她肩上。女娃叫阿禾,男娃是她弟,叫狗儿。她娘病着,走不动,落在队伍中间,让人半扶着。
阿禾的脚磨破了,布鞋露出脚趾,冻得发紫。她不敢停。一停,绳子就绷紧,前头的人要骂。
进城的时候,押队的老兵念名单。念到……田氏,幼子一名,从坐,他顿了一下。
阿禾抬起头。那说的是她弟。
老兵看了看她背上那个睡着的娃,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书,低声嘀咕了一句:三岁的娃,坐什么。
他把文书折起来,没再往下念。
第二日,长安城戒严。
皇帝要出城看陵工。他今年朝堂刚坐稳,脸上的和气还在,眼底却总像压着事。车驾从街心过,前呼后拥,甲士开道,行人跪伏在两边。
阿禾是在队伍路过西市口时动的手。
她听见马蹄声,忽然把背上的狗儿塞给旁边一个卖炭的妇人,说了句婶,替俺抱一下,一头钻进人群,扑到街心。
卫士反应很快。两根长戟架住她,把她按在冻土上。她脸蹭着地,嘴里还在喊:冤枉!俺有冤!
车驾停了。
帘子掀开一角。皇帝坐在里头,问:谁在喊冤?
回陛下,一个连坐的家属,冲撞车驾。随行的郎官声音发紧,该拖下去杖责。
帘子里静了一下。
带过来。
阿禾被架到车前。她抖得像筛糠,膝盖是软的,话还是说出来了:
陛下,俺爹犯了法,俺认。他跟着去的,没动手,律上从罪,该罚。俺没话说。
她喘了口气,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:
可俺弟,三岁。他连字都不认得。凭啥他也得从坐牢?
旁边官吏纠正:是从坐,不是坐牢。
坐牢不就是坐牢?阿禾瞪着他,俺弟没了官,没了爹,那不叫坐牢叫啥?
街上有人地笑了一声。
笑过之后,没人再笑了。
皇帝在帘后看了她一会儿。他问:你爹,叫什么?
俺爹叫刘三。
刘三。皇帝重复了一遍。
他掀着帘子,看着这个冻得嘴唇发紫、鞋露脚趾的女娃。他本来是要去看陵工的,此刻忽然觉得,城外的石头垒得再高,也不如眼前这一问,压得重。
这事,朕知道了。他说,你弟弟,没人会拿他怎么样。
阿禾愣住了。她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数。
案子当天就上了朝。
文武两班站定,老臣先出列。一个白胡子的宗室,拄着笏板:
陛下,连坐是祖制。祖制立在那儿,就是让人怕。一个人犯法,一家子跟着倒霉,百姓才不敢犯。废了它,天下人还怕什么?
御史大夫接过话:民怕的不是法。是不知道自己哪天轮上。今日是他家男人犯法,明日可能就是他家三岁的娃。人心惶惶,比多出几个案子,要紧得多。
老臣哼了一声:妇人之仁。你书念多了,忘了刀是干什么用的。
刀是砍犯法的人的。御史大夫说,不是砍没犯法的娃的。
殿里有人低笑。
廷尉这时开口。他站在班列里,眼皮都没抬,只说一句:
依律,连坐有据。要废,是改律,不是断律。改律,不是臣的事。
一句话,把皮球踢回了殿上。
殿里静了一下。
皇帝一直没说话。他忽然问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:
这条律,是哪一年立的?谁立的?
满殿没人答得上。
有老臣想了想,说:这是祖制。打前朝传下来的。
前朝哪一年立的?
还是没人答。
又有人接:大秦的律,打秦孝公变法那时候起……
秦孝公到如今,多少年?皇帝问,中间改过几回?谁改的?
没人说得清。
皇帝坐在上头,忽然觉得有点荒唐。满朝用了几十年的,问起来,没人说得清它的来路。它好像天生就在那儿,像大殿的柱子,谁都靠着,没人问过是谁立的、立它的人当年想的是什么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