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汉时雪(31)(2/2)
皇帝不说话了。
老郎官往前一步,声音慢下来:
魏勉在北线守了三年。头一年,北溟南下,他挡了,边墙没丢。第二年,又来,他又挡了。去年那三回游骑,是他带人出墙去截的。他救回的那些边民,有老有小,如今都还活着。这些,军报上都写着。可军报后头跟着的,是治他的罪。
他顿了顿。
他不是不能打。他是没靠山。老郎官说,没靠山的人,功劳要一件一件去论。首级数,得一个不多、一个不少。多一个,叫虚报;少一个,叫谎功。他在外头提着脑袋,回来还得跟账房先生对珠子。
对不上,是他没核清。皇帝说。
是他没核清。老郎官点头,可他报功的时候,自己添了一行字,请朝廷核实。他没想瞒。
皇帝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老郎官又说了一件旧事:
臣年轻时,边郡有个老校尉,守了二十年墙。有一回报功,差了两级,被削了爵,回家种地。第二年,北边来犯,郡里没人挡得住,又去请他。他去了,人没回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这些年,臣总想起他。他不是死在敌人手里,是死在账上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。
老郎官说出那句他憋了半辈子的话:
陛下的法,罚得清清楚楚。可赏呢?赏得含含糊糊。罚重赏轻,谁还替陛下挡箭?
律上写罚,写得明白,几级、几等,一笔一笔。他说,写赏,写得潦草,一句另行议赏,议到人就没了。一个将领,赏不济,罚却一分不差。久了,能打的,都学会了不打。
皇帝坐在灯下,半天没动。
他想起自己划掉那一笔。那时他以为,改掉一条苛律,就是把人往上扶了一把。今夜他才知道,法能改,法的分量也得改。罚得重,赏得轻,这样的法,一样能把人往下压。
魏勉的事,他终于开口,放了他,复职,加赏。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
往后军功核实,对不上数的,先查因由,再论罪。别让一个守墙的人,死在账上。
老郎官跪下,磕了个头。这回他磕得很实。
魏勉是三月里复的职。
使者带着兵符去的北线。按规矩,将在外,只认符。魏勉接了符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问使者:朝廷怎么想起我了?
使者说:朝上有人替将军说话了。
使者想了想,答不上来。那个老郎官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
魏勉把符收进怀里,登上边墙。
边墙外头,北溟的营火隔着夜色亮着几点。这几天,对面托人递了话,说要谈,不打仗了,做买卖。墙上的兵听了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骂了一句。
魏勉看了很久,回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:
他们不打仗的时候,比打仗还难对付。
副将没听懂,问:将军,不打仗,不好吗?
魏勉没答。他想起去年截回来的那两百多口边民,想起游骑临走时撂下的话:等开了市,牛羊换铁器,换的是活路,也是刀。
与此同时,长安。
夜里,皇帝一个人翻开那部虫蛀的大秦律书。
他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罪止其身那一页,他停了停;再往后翻,翻到一页,又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刑。哪一种罪,用哪一种刑,写得清清楚楚。
可在这些字的旁边,还有一行小字,被虫蛀得断断续续。他凑近灯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出几个字来:
刑者……不可复……
后面的字,没了。
皇帝拿着那部律书,坐在灯下,坐了很久。
律上写了怎么罚人。
写没写,怎么让人改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