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汉时雪(32)(1/2)
齐地来了个女娃。
她跟着押解的父亲,走了一千多里,从齐地走到长安。父亲是个医者,姓淳于,乡里都叫他淳于先生。他这辈子看病救人,最后把自己看进了囚车。
事由不复杂。齐地一户豪强,家里老人病重,请淳于先生去看。医者不是神仙,人没救回来。那家不认命,只认账,说他下药害人,一纸告到官府。官府判了肉刑:黥面,再断左足。
囚车走了一路,女娃跟了一路。
她叫阿萦,十四岁。囚车不给多余的口粮,她就沿路讨。讨到一碗粥,先端给爹,自己喝剩下的稀汤;讨到一件旧衣,先裹在爹身上,自己冻着。夜里囚车停在驿舍外头,她就靠着车轮睡。
从齐地到长安,山一程,水一程。阿萦的鞋底磨穿了两双。她讨过粥,洗过衣裳,帮人推过车。有人问她一个女娃跑这么远做什么,她说:俺爹在车里。
就这一句,不说了。
有一夜,淳于先生在车里醒着,问她:萦儿,你怕不怕?
不怕。阿萦说。
到了长安,能怎么样呢?
俺不知道。阿萦想了想,俺就知道,爹脸上的字刺上去,就洗不掉了;爹的脚砍下去,就接不回来了。
到了长安,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托人写了一封书。代写书的先生听完她的事,本来要收钱,看她的手冻裂了,没收。阿萦还是把头上唯一一根铜簪放在了人家案上。
书上写得很短:臣女愿没入为官婢,以赎父刑。
末尾添了一句。那一句不是代写先生想出来的,是阿萦自己求着添的:
死者不可复生,刑者不可复属,虽欲改过自新,其道无由。
她不大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知道,那几句话,得让人念给皇帝听。
书递到宫门外那天,守门的卫士看了半天,没敢拦。
书上朝了。
老臣先出列。他拄着笏板,说的是老话:
肉刑是古法。脸上刺了字,一辈子抬不起头,人才不敢犯。废了它,谁还怕?
御史大夫接了话:刺了字的人,一辈子抬不起头,就只剩一条路走,走到黑。他不是不怕了,他是没得怕了,只剩恨。
老臣急了:古法立了几百年,说废就废?
古法立过更早的。御史大夫说,周朝有周朝的肉刑,秦朝改过;秦朝的律,本朝也改过。法不是石头,是活的。
法要是活的,那还叫法?
法要是死的,御史大夫说,那就得死人去守它。
老臣噎住了。
廷尉开口。他还是那句:依律,肉刑有据,罚得没错。
殿里有人叹气。
可廷尉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
要改,是改律。改律,不是臣的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御座:改律,陛下说了算。
前年他说改律不是我的事,是推;今天他说同样的话,是让。殿里的人都听出来了。
赤帝卫的统领也出列了。前几回朝议,他想说话,都憋了回去。这回他说了一句:
臣不懂律。可臣知道,律里写的,就是朝廷认的。律要改,臣拦不着。
他说完就退回去,脸还是有点红。可满朝都听懂了:这把刀,头一次自己说,它不拦着律。
皇帝没立刻说话。他让人把那部虫蛀的大秦律书拿上来。
那部律书,是前一冬从旧档库里请出来的。翻到后面一页,正是上回他看见残字的那一页。他让宣读官念。
宣读官凑近灯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:
刑者……不可复……
后面的字被虫蛀了,缺了一角。
再念。
宣读官把纸举到光底下,眯着眼,从蛀痕的缝里,又认出几个字来:
……虽欲改过……
殿里静了。
一共九个字,缺了中间,可意思已经全了。刑者不可复属,虽欲改过,其道无由。
这话,大秦也想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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