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汉时雪（32）（2/2）

这话，大秦也写过。

写在律书上，又被虫蛀了，锁在库房里，一睡二十年。

老吏在殿角站着，低低说了一句：这残页，跟开春请出来的，是同一部律。

皇帝坐在上头，看着那九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前一冬自己划掉那一笔时想的事：法能改，法的分量也得改。那时他改的是；今天他要改的，是罚多重。一个刺了字、断了脚的人，往后怎么活？他还能不能改过？

律上没有写。

律上只写了怎么罚人。

没写怎么让人，回头。

皇帝说。

诏书不长：除肉刑。

黥面，改了；割鼻，改了；断足，改了。改为笞，改为髡，改为罚作。给一条活路，也给一条回头的路。

有老臣急了：陛下，祖宗的规矩……

祖宗的祖宗，皇帝说，早废过。

他把那部虫蛀的律书往案上一放：这书里写着。不信，你们自己看。

老臣不说话了。

皇帝又添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：

法不能只让人怕。还得让人，能回头。断了的脚，接不回来。人，也就回不了头了。

淳于先生是三天后放的。

肉刑免了，改罚作。他从牢里出来那天，阿萦在门口等他。

父女俩隔着几步站着，谁也没哭。过了半晌，阿萦说：爹，回家了。

淳于先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还在，指节也在。他这辈子靠这双手看病，手没被砍。

旁边有个过路的，认出了他：这不是齐地的淳于先生吗？先生，俺娘的老寒腿，还等着您瞧哩。

淳于先生愣了愣，点了下头：等着。俺这就回。

他抬起头，忽然对女儿说了一句：爹给你把簪子赎回来。

阿萦摇摇头：不用了。

为什么？

那人说了，阿萦说，等爹没事了，簪子还俺。

父女俩往回走。走出很远，阿萦回头看了那座宫殿一眼。她还是不大懂字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知道，爹不用在脸上刺字了。

同一天夜里，皇帝批完这道诏，搁下了笔。

案上还压着另一份文书。

他拿起来，翻开。上面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。

他的舅舅，薄昭。

薄昭杀了人。杀的还是朝廷派出去的使者。

这几年，薄家没仗着太后的势，也没给他添过乱。直到这一回。一个朝廷使者出使回来，路上与薄家的家奴起了争执，动了手。薄昭护短，把人扣下了。那使者死在了薄家宅子里。

杀人。杀的还是使者。

这案子压在御史台有些日子了，谁都不敢往上递。今日趁着除肉刑的诏一道下去，才夹在这批奏折里，递了上来。

按律：杀使者，当死。

按他今天刚立的法，按库房里那部大秦的律，按旧律，按新律，都一样。

皇帝拿着那份文书，坐了很久。

他想起当年从代地进长安，是舅舅先替他探的路，替他挡的刀。那时候他以为，亲情是一笔不用算的账。

他今天刚跟天下人说：法不能只让人怕，还要给人留一条回头的路。

可轮到自己的舅舅，这条路，还留着吗？

他把那份文书，压在律书上面。

这时，殿外内侍进来，低声报了一句：

陛下，太后问，明日可还上朝。

皇帝没答。

殿里的灯，烧到了后半夜。那一夜，他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