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汉时雪(33)(2/2)
陛下近来……他开了个口,想问外甥的近况。
没人接他的话。
公卿们只是陪他喝。一杯,又一杯。酒过三巡,薄昭还等着什么。他等的是外甥的一句舅父年高,从轻发落。他等了一晚上,没等到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当年他护着刘恒进长安,也是一屋子人围着他,等他拿主意。那时他一句话,能定一家人的生死。
今天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
他端起酒,手第一次抖了一下。
夜深了,公卿们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领头的公卿停了一下,回过头,只说了一句:
舅公,早些歇着吧。
薄昭是明白人。他当场就明白了一半。
可他还是不肯死。
第二天,薄府的门口来了一群人。
公卿们又来了,这回没带酒。他们换了一身孝服,白的,一色。进了门,见了薄昭,也不跪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一群活人,给一个活人戴孝。
白刺得他眼睛疼。有个公卿别过脸去,不敢看他。
薄昭坐在堂上,看着那群穿孝服的人,看了很久。
他终于全明白了。
外甥给他的不是刀,是台阶。台阶只这一级,下与不下,他自己选。他要是不下,外甥就得连这级台阶也收了。到那时候,他会被人押上刑场,脖子上挂一块杀使者的木牌,全长安的人看着。薄家、太后、外甥,全得跟着丢人。
到那时候,他才真是把一家人都拖下了水。
薄昭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:我知道了。你们回去,跟陛下说,舅父不让他为难。
他没有再看那些穿孝服的人。他走进内室,端起案上那杯早就备好的酒。
那天午后,宫里来了一句话。
内侍低声报的,就四个字:舅公没了。
皇帝坐在案后,手里还捏着一份折子。他了一声,没多说。
他等这句话,等了一夜,也怕了一夜。那一夜,内侍进来过三回,他都没问。他知道,他问了,就得有人答;有人答了,他就得认。
他没有去薄府。他给舅家厚了葬,薄家该有的体面,一样没少。可从那以后,薄家的人,一个也没再进过朝堂。外戚不掌实权,从薄昭这一死,成了规矩。
薄太后病了一场。
病好之后,她再没提过弟弟。母子俩见面,还是照常。只是有一回,皇帝去请安,太后看着窗外,忽然说了一句:
你舅舅那年替你挡刀,胳膊上留了个印子。你记得吗?
皇帝没答。
他记得。他只是不能说。
那一年冬天,北边的文书又来了。
北溟不打了,要开市,要让牛羊换铁器。文书写得客气,像个来走亲戚的。
皇帝把它搁在案上,跟那部虫蛀的大秦律书摆在一处。他翻开律书,翻到扉页。那半行被虫蛀剩的小楷,还在。
写这律的人,是个明白人。
可明白人也有写不出来的东西。律上写了杀人偿命,写没写,当那个要偿命的人,是你的亲人?
皇帝坐在灯下,坐了很久。
窗外,长安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