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汉时雪（34）（1/2）

开春，朝上议一件事：北溟求和，要开市。

北溟的使者在驿馆住了半个月，文书递了一道又一道，措辞越来越客气。归根到底一句话：不打仗了，做生意。北溟出牛羊皮毛，汉朝出布粮杂货，边墙下开一个市，两边都过好日子。

主开市的人多。

有司捧着算盘，算给满朝看：这十年，北线打了多少仗，花了多少边饷，荒了多少地。一笔一笔，都是钱。

当年边墙内外的好地，一亩能收两石。有司说，这十年，人跑了一半，地荒了一半。开了市，边饷能省，边民能回来种地，边墙内外的荒地，几年就能长上粮。陛下，该让边民喘口气了。

御史大夫也说：打不如守，守不如和。和市一开，刀枪入库。

满殿点头的，占了大半。连武将那一列，也有几个跟着点的。

只有一个人不点头。

栾止刚从北线回京述职。他七十了，头发全白，腰还是直的。他坐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头，听完了所有人的话，才站起来。

臣反对。

殿里一静。老将军这些年很少上朝，上朝也很少说话。今天他一开口，就是顶。

开市。栾止说，他们拿什么来换？

有司答：牛羊，皮毛。

他们还有什么？栾止问，他们废了夜校二十年，识字的人杀的杀、关的关，种地的人跑了。地荒着，牛羊也没人养。他们拿什么牲口来换？

有司愣了一下，答不上来。

臣说句实话。栾止说，他们没羊，没牛皮。他们要换的，是咱们的刀。

铁器。他补了两个字，他们要的是铁。

殿上有人小声说：铁器禁卖就是了。

禁卖？栾止笑了笑，市一开，边墙几百里，哪一处禁得住？今日换一把锄头，明日换一口锅，后日就换出一把刀来。这一头，是边民过好日子的路；那一头，是北溟铸刀的路。一条市，两条路，走哪条，全看人家怎么走。

他顿了顿，看向上首：

陛下，臣不是不让边民过好日子。臣是怕，他们拿换去的铁铸成刀，回头砸咱们翻成的墙。

没人接话。

皇帝一直没开口。听他们争完，他起身，退了朝。

当晚，皇帝单独召见了栾止。

殿里只君臣二人。皇帝不问开市，先问了他一句别的：

你拦开市，是怕边民好日子过不成，还是怕北溟好起来？

栾止想了想，答：臣不怕北溟好起来。臣怕他们拿着咱们的铁，好起来。

皇帝没说话，示意他接着说。

栾止讲的还是北溟。他讲的不是文书上的北溟，是他亲眼见过的北溟。

十几年前，辽东，雪夜。他说，北溟兵五千，汉军三千。阵前有人喊了一句你认字吗，北溟兵里有人应俺认字，五千骑，刀就放下了。那时候，北溟的兵还认字。

后来呢？

后来北溟的贵族怕了。他们怕的不是汉军，是认字的兵。栾止说，回去就废了夜校，关了识字的人。二十年，三代人，把字忘光了。忘光了字，就不会倒戈；可也不会射箭了。

他停了停，像在数日子。

臣在北线这些年，见得清楚。头几年，北溟的兵冲上来，连箭都不会放，拿命填。这两年不一样了。他们在练。夜里练箭，箭还是歪的，可他们在练。练箭之余，他们还练别的。

练什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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