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汉时雪(34)(2/2)
练力气。栾止说,他们没字了,就剩一身力气。北溟多力士。一个能扛磨盘的汉子,顶三个兵。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皇帝坐在上头,听他说完,心里在算另一笔账。
他也想休兵。刚办完薄昭的案子,又废了连坐、除了肉刑,国库里的钱不宽裕,边民的日子也苦。开市的好处,他一样看得见。可栾止说的那句话,压在他心里:他们换的不是牛羊,是刀。
两边都是实情。
市,可以开。皇帝终于开口,铁器,不换。
他添了一句:旧铁换新,限量,登记。换铁的,留下名字、年月。铁,不出边墙。
栾止跪下磕头。他磕得很慢,像在把一件事,一点一点按住。
开市那天,是三月。
边墙下搭起了棚子,一条土街,两边摆开摊子。北溟人赶着牛羊来了,一色的皮袄,脸上冻得通红。他们话少。不太会讲价,问一句,答一句,答完就掏东西。汉朝这边出布、出粮、出粗陶,也出一批旧铁器,旧锄头、旧锅,按律换新,一只手换一只手,登记在册。
市吏忙得脚不沾地。他一手翻册子,一手拿炭笔,换铁的记一笔,换布的记一笔。册子上的名字,写得歪歪扭扭,是北溟人自己按的手印。
有个汉子最打眼。他披着羊皮,胳膊比别人腿粗,一个人扛着一整只羊来换盐。市吏称了盐,说:你这羊,多出两斤。
汉子摆摆手,不还价,扛起盐就走。
魏勉站在墙头,看着市。
他这一段边墙,就是开市的地方。他奉命守市,是栾止亲自向皇帝举荐的。老将军的原话是:守得住墙的人,守得住市。
魏勉看完一圈,回头嘱咐市吏:换铁的,名字、年月,写清楚。一柄锄头,也要写。
市吏应了。
下午,出了件事。
一只牛在街口受了惊,挣脱了绳,往墙根冲。几个汉军兵卒上前拦,拉不住。那个扛羊的汉子走过去,一只手按住牛角,一只脚抵住牛身,硬生生把一头牛按住了。
按住了,他还顺手把半扇牛肉拎起来,往肩上一扛,走得像没事人。
街口静了一下。
汉军兵卒的脸色,都变了。
魏勉站在墙头,看着那个背影,把手里记名册的笔,握紧了一点。
当晚,他把一份报信送回长安。报上没写市有多热闹,也没写换了多少牛羊。就一句话:
市上来了个搬石头的。
长安。栾止接到报信,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在朝上说的那句他们练力气,想起北溟那些不识字的兵。字丢了,就剩力气了。一堵墙挡得住箭,挡不住一个能扛磨盘的汉子。
他点起灯,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子,打开。匣子里是一道诏书,纸都黄了。那是好几年前,朝廷给他的撤监诏书,他一直供着,没让人看过。
他对着灯,看了半夜,又合上了。
同夜,皇帝也在灯下。
他把铁器换新那几条律文又看了一遍,提笔,在最后添了一行:
铁,不出边墙。
写完,他搁下笔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市开了。铁没走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