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汉时雪(36)(1/2)
这天的朝会,栾止是第一个到的。
天还没大亮,宫门才开,他就进了殿,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头站定,把腰挺直,像一根钉进殿砖里的钉子。他昨夜一整宿没睡。他在长安等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今天这一件事:把北线交出去,交到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手里。
殿门开的时候,满朝文武鱼贯而入。他站得太靠前了,前面那几步,本来是留给老臣的。进来的人走到他身边,脚步都放轻了些,绕着他站好,谁也没开口。
这位老将军上朝,从来都是往后头站的。年轻时他第一次上朝,站在队尾,谁也看不见他。后来当了将军,他还是往后站。今天,他站在了最前面。
人都站齐了,他把折子递上去。折子上写着:臣以年迈,乞骸骨还乡,含饴弄孙,以终余年。北线重地,乞陛下另择良将。
宣读官念到含饴弄孙四个字,赵广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栾止站在那儿,脸上什么也没有,像是这句话,他真的想了很久。
北线是重地。老将一退,谁接这个位子,殿里几个人的心思同时动了一下。赵广想到了李良。张守想到的是北线的账。田胜想到的,是另一样东西。
栾止先开口:臣荐一人。北线守将,魏勉。
折子递上去,没人接话。过了两息,赵广出列了。这位与栾止同辈的老将军,门生故旧多在北线。
北线军情险。赵广说,新将初到,只怕压不住三军。臣以为,北线宜用旧人。臣举北地都尉李良,在北线十年,老成持重。
他一句没提,只说熟北线。张守听出来了,周衍也听出来了:李良,是赵广一手提起来的。
栾止看了他一眼,只说了一句:李良守的是哪一段?
赵广答:北段。
去年北溟游骑进来,走的是哪一段?
赵广顿了顿。
也是北段。栾止说,那一段,去年丢了两里地。魏勉守的,是南段,三年没丢过口子。
赵广脸沉了下来:丢地是因为兵少,不是因为他不会守。
我知道。栾止点点头,所以臣荐魏勉,不是因为他守得比别人强,是因为他守的那一段,兵也少。
殿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又憋回去。
赵广不接这句,换了另一句:将军荐的人,前些日子还站在殿角听人议他的罪。这样的人掌北线,三军服吗?
栾止看着他:他站在殿角的时候,替他说情的是个老郎官,连名字都没留。三军服的,是这种人。
赵广沉默了一下,不再说话。他这一辈子的道理是,可他也知道,这个字,今天说不过这个字。他心里已经在盘算:这一个保不住,还有别的空缺;北线那么大,一处争不到,还有第二处。
文官这边,御史大夫张守出列了。他不争将,说的是另一桩事。
陛下,臣想说说北线的账。张守说,这些年,北线报上来的军功,斩首数、粮草数、损耗数,全凭各营自己报。臣不敢说谁贪,臣只说一件事。
他顿了顿:去年有个营,报斩首八百,御史台核下来,是五百。差的那三百,账上写着。是真死了三百,还是三个人头记了六回,臣核不清。臣要的不是谁的命,臣要的是一本清账。
他说的是实情,也是他真正想要的:这一本清账,是他插进北线的一根钉子。谁去核,谁就捏住了北线的钱粮绳子。
栾止马上接话:账可以核。可核账的人,不能管打仗。账记完了,兵没饭吃,仗谁去打?
臣只要账,不要兵。张守说。
你要的账,记完了往哪儿放?栾止问,放进御史台,明年打仗,臣先来搜账,再来点兵?
张守笑了笑,不接这一句。这话在理,皇帝听得出来。他退而求其次,只要能拿到两个字,别的不急。
文官班列里,周衍往前挪了半步,像是要说话。他当年举荐过栾止,此刻知道老将军在孤军奋战。可他刚抬起头,就撞上张守递过来的一个眼神。他停住,把话咽了回去。
文官派有文官派的规矩。这一刻,他个人的意思,得往后放。
赤帝卫统领田胜也出列了。
他不争将,也不争账,说的是第三桩:北线换将,新人新兵,最怕细作。臣听闻,近来边市上混进了北溟的人,牛羊换布,布里头夹什么,谁也说不清。臣请遣人赴北线,只做协查,不涉军令,不碰粮草。
两个字用得很稳,听上去只是防患于未然。赵广听懂了。田胜要的不是协查,是一个能留下来的名目。
三个人,三条路,各自都有各自说得通的理由。
栾止站在殿中,一个人对着三头。他七十岁了,背挺得笔直。他知道自己今天不是在争一个位置,是在给北线钉一颗钉子。他用这最后一口气,把钉子钉在殿上。
皇帝一直没开口。
他坐在上头,手里转着一枚小小的玉镇纸,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完了。他先看向张守。
北线的军功,是御史台在核?
回陛下,是。
既然核出了虚账,为何还要重立新法?
张守答:臣核的是送到长安的账。北线报上来的那一层,臣核不到。
那就是说,账的根,在北线。皇帝说,你去核。核清了,写一份章程回来。
张守躬身:臣遵旨。
这一句,皇帝把权给了,也把担子压了:核不出问题,就是你失职;核出问题,你只管账,别碰兵。
皇帝又转向田胜:北线有细作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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