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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汉时雪(46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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漠北。

天没亮,郝更就醒了。

他从不躺下睡。一把旧椅,靠着墙角,人坐着,头歪在肩上。一更,他睁开眼。

郝更六十出头,是大秦漠北电报分局的报务员。分局散了三十多年,人走光了,他没走。

站房是土墙,屋顶漏风。屋角一台铁壳机子,铜线盘着,像一条睡着的老蛇。

他先去摸电池。

手伸进去,摸了摸,指头顿住。

少了一块铜板。

他没喊,也没骂。他走回案前,翻开一本簿子。簿子皮磨没了,四角用布条缠着,头一行是大秦的官体:漠北站,值班簿。

他蘸墨,一笔一画地写。

六月初七,辰时。电池铜板,少一块。去向,不明。

写完,他搁下笔,看那行字。

门口进来个年轻人。站上叫他小顺,二十不到,代国人,是这儿唯一的帮工。

先生,又少了?

少了。

记这个有啥用?小顺说,记了,铜板还能回来?

规程上写着。郝更说,报务员当记出入。

先生,大秦都亡了三十多年了。

亡了。郝更合上簿子,规程没亡啊。

小顺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他看看那本簿子,又看看那台机子。这两样东西,跟这位老先生一样,早该埋了,可都还立着。

先生,小顺又问,这簿子,谁看过?

郝更想了想。

没人。

没人看,您还记?

就因为没人看。郝更说,记着,等有一天有人来看。

小顺没话了。

辰时末,执事梁牟来了。

梁牟四十来岁,一身代国的官袍。袍子照大秦的样子裁,袖口窄了些,省布。

他不看人,先看机子。看到铜线,眼睛停了一下。

站上的东西,都在?

我看看电池。

规程上写着,郝更说,器具出入,须有文书。文书呢?

梁牟的手一顿。

我是执事。

执事管钱粮。郝更说,不管报务。规程上写着,报务事,报务员专掌,旁人不得干预。

你知不知道,如今是谁养着这个站?

知道。

知道你还搬规程?

规程上写着。郝更说,我记了簿子。将来有人查,账是清的。

梁牟盯着他,盯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
谁来查?他说,大秦的人死绝了。代国的人,忙着呢。

郝更把簿子往案上推了推,推得端端正正,没接话。

梁牟转身就走。到门口,撂下一句:站上的铜,早晚要减。

减的时候,郝更在后面说,记一笔。

脚步声远了。

小顺探头瞧瞧门口,又瞧瞧郝更。

先生,您就不怕他?

郝更说,规程没说不许怕。

小顺乐了。乐着乐着,他不乐了。他想说这站快散了,可看着那本摊开的簿子,这话没说出口。

夜里亥时,郝更上机。

按规程试机。他戴上耳机,手按在键上,一下一下地敲。敲的是大秦的呼号,三长一短,三短一长。

敲完,他等。

耳机里没有动静。风从墙缝里挤进来,嘶嘶地响。他等了一炷香,又等了一炷香。

按规程,无应答,发长音三遍。

他把键按住。

一声长音出去了。长得没有头,平得像一条绷紧的线。一头在他指头底下,一头在无边的夜里。

松开,再按。三遍。

嗡。

郝更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摘下耳机,又戴上。动静没了。

他没觉得是自己听错。他记得这个动静。

上一次听见,是大秦三十年。那一年,天上有一排星,一夜之间灭了个干净。第二天站里也收到别人家的电报,说别处也看见了。再往后,就没人再提这件事了。

他翻开规程。规程上没这一条。翻一遍,再翻一遍。没有。

他蘸墨,写。

亥时,试机无应,发长音三遍。又:本机自鸣一声,非码,不知其所自来。记。

写完,他把簿子摊开晾墨。他坐着,没睡。

这本簿子记得清清楚楚。可它会去哪儿,他不知道。

黄河往北拐大弯的地方,叫河套。

天擦黑,渡口空了。一个卖药的老汉坐在墩子上,双手揣在袖里。

一辆车要过河。赶车的把式问他:老爷子,往北的道,好走不?

好走。老汉说,就是风大。

北边有啥?

老汉抬头,往北看。看了很久。

他收回眼,笑了一下。

北边有人。他说,在等一个回音。

把式没听懂,赶车走了。老汉坐着没动。风从北边来,他花白的头发动了动。

往南三千里的官道上,一辆车往北走。

车上一个人,四十上下,瘦,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,袖里揣着一卷书。他叫杜衡,南疆人,从前在郡学教过书。

车到第一个关卡,亭长季安拦下来。

文书。

杜衡递上去。季安翻了两页,抬头。

南疆来的。

往后,写盛国。杜衡说。

盛国?

季安又看了一遍文书,把纸还给他。

没听过。

往后就听过了。杜衡说。

季安没接这话。他看看车,看看那卷书。

过境,得交过路文书费。

多少?

季安说了个数。这个数没有明文,是关上的规矩。

杜衡不问。他从袖里摸出钱,数好,递过去。

季安收了,摆摆手。

等等。杜衡说,收据呢?

季安愣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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