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汉时雪(45)(1/2)
渭水北岸,离长安三十里的地方,有一片荒田。
地是荒的。人是饿的。
三十来个流民围在田头,没有一个人下第一锄。田边插着几根木桩,桩上的字被风吹得发白。
陈七认得那个字。他念过两年夜校,认得。
这是别人家的地。高二说。
高二肩上搭着一条破口袋,口袋里是他全部的家当:半袋糠,一把锄。他从河东走了十九天。
有人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黑的,攥在手里,指缝里往下漏。
这地肥。那人说,比俺们村的地肥。
肥也是别人的。
日头偏到头顶的时候,有司的人来了。
来的是两个书吏带一队人,手里拿着绳索和铁尺。他们先在田外站了一会儿,看那些人,看那些车。
都退回去。前头那个书吏说,这是官地。
官地不是荒着吗?高二问。
荒着也是官地。书吏说,你们占了地,就要吃罪。
流民里有人动了动,又停住。三十来口人没有一个人往回走。他们身后是十九天的路,身前是黑的土。
要种,就得有文书。书吏又说,文书呢?
没人答。
书吏一挥手,后头的人上来拔车。有人的锅被踢翻,锅里的糠撒了一地,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爬过去,用手抓糠。
陈七站出来了。
他十五岁,个子还没长开,站在那些大人前头显得有些单薄。他走到田边的木桩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字。
刘他说。
书吏愣了一下。
你说什么?
桩上刻的是。陈七说,这是姓刘的地。
那书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又去看那根桩。他把桩上的字端详了半天,回头打量这个瘦少年。
你认得字?
念过两年夜校。
书吏没再说话。他也没让人再拔车。他叫手下把锅扶起来,把撒了的糠扫回一半,然后带着人退到田外两百步,站着。
人要看住,还不能让人饿死在地里。
天擦黑的时候,田外的人还没走。流民点起三堆火。
高二把锄头横在腿上,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俺年轻时候练过气。他说,一天能站两个时辰。
那你怎么不站了?
气凝住了。高二说,凝住了,就站不住了。可力气还在,翻地够使。
没人接这话。火堆边只有孩子在啃那块糠。
娘这个时候开了口。她声音很轻。
七儿,她说,你哥要是知道咱有地了,他准高兴。
地还没分下来。陈七说。
会有的。
她说得像念经。
车边,陈七的娘一动没动。她怀里揣着一块木头。
那是北线捎回来的东西:一块木板,上面刻了两个歪字。捎东西的人说,她大儿子陈五在北线,两只手让滚油浇没了,如今在伤兵营里教人写字。
木头是她大儿子托人刻的。刻的时候手已经没有了,是用嘴念,让别人照着刻。
宣室殿里,有司的奏报摆在案上:渭水北岸三十里的荒田,落了流民三十七口,不下锄,也不肯走。
宗正刘通先开口。
陛下,那片地,是先帝赐给宗室的。他说,那些人不是没有地,是地不认人。
殿上静了一下。
什么叫地不认人?陛下问。
他们不会种。刘通说,会种的,早就种上了。
你会种吗?
刘通张了张嘴。
你去种三亩。陛下说。
刘通的脸涨红了。他退回去,半个字没敢再说。
军功老将军赵广这时候出列。他手里攒着笏板,说话很慢。
陛下,臣的田,是拿命换的。他说,巨鹿那一夜,臣营里死了一千七百个。那地是他们的命。
陛下点了点头。
所以没人动你的田。陛下说,朕动的是荒田。荒了三年以上的,谁种归谁。
赵广没再说话。他退回去的时候,脚步比出来时慢。
丞相韩续把算筹摆上案。
陛下,他说,荒田三年不耕,国用就少一份。把人留住三年,赋就有了三年。这笔账,臣算得过来。
算得过来就好。
张守把簿子往前推了推。
陛下,他说,地不立籍,赋无从算。
这句话一出,殿上的气息变了。
有几位宗室同时抬起了头。有人按着笏板,指节都白了。
御史大夫,一位宗室老者开口,地是宗室的地。朝廷要在宗室的地上立籍?
臣立的是荒田的籍。张守说,荒田没有籍,赋税就没有凭据。赋税没有凭据,账就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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