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汉时雪(44)(1/2)
立籍的文书到盐池那天,崔通先动的手。
他叫账房念了一遍文书,念到盐户立籍四个字,他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放。
上了籍的留下。他说,上不了的走。
盐池边的灶棚下站着四五十个盐工,一个个光着膀子,身上全是盐碱结的白。他们不知道是什么,你看我,我看你。
东家,啥叫上籍?有人问。
写名字。崔通说,册子上有你名字的,往后还煮盐。册子上没有的,今天就回。
底下静了一下。
写名字?那人又说,那俺们不认得字啊。
所以叫你们回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堆里站出来。他叫曹灶,名字里带个灶,因为他爹也是煮盐的,他从小就在灶边长大。
东家,曹灶说,俺煮了二十年盐。
我知道。崔通把蒲扇捡起来,扇了两下,可册子上要的是名字,不是二十年。
曹灶还想说什么,账房已经拿着名册走出来,一个一个问:叫什么。答了的,账房在册子上写字;答不出来的,往旁边站。
半个时辰过去,灶棚下分成了两堆。一堆站着二十来个年轻的,一堆蹲着三十来个年长的。
曹灶在蹲的那一堆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比人差。他一天能出三锅盐,出的盐比谁都白。可账房问他名字的时候,他只会答,答完了,还得看着人家写。
有一年冬天,他娘病重,托人捎话,他请人在一块木片上写了两个歪字,捎了回去。木片上的字他不认得,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。
后来木片也让灶火熏没了。
中午的时候,少府的人来了。
任丰带着两个人,抬着一杆大秤。他先在灶边站了一会儿,看盐从锅里起出来,看卤水往锅里添。
这口灶,一昼夜出多少?
三锅。有人答。
一锅多少?
看天。
任丰点了点头,让随行的人记上:灶一号,一昼夜三锅,看天。
他一连走了七口灶,走到第八口,发现灶边蹲着个人,正拿手指在灰里画。
你做什么?
曹灶抬起头。他手里什么也没有,灰里有两个痕迹,画得歪歪扭扭。
俺想写自个儿的名字。他说。
任丰看了一眼那两个痕迹。不像字。
你会写?
不会。曹灶说,俺看别人写过。
任丰没说话。他让随行的人把第八口灶也算上,往下一口灶去了。
曹灶在后头叫住他。
大人。他站起来,俺能不能上籍?
任丰停下脚。
你叫什么?
曹灶答了。
任丰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竹简,拿起炭笔,等着写。
曹灶看着那支笔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想起那块被熏没的木片,想起自己从来只会答名字,不会写名字。
大人,他说,俺……俺写不了。
宣室殿里,日头晒着一半的地砖。
底下站着六个人。陛下,丞相韩续,御史大夫张守,给事中周衍,赤帝卫统领田胜,少府任丰。
盐的事。陛下说,谁先说。
宗正刘通先开口。他今天来得早,袖子捋得高高的,像要下地。
陛下,盐铁之利,当收归朝廷。他说,盐池是国家的,煮盐的灶是国家的,凭什么让商人包了去,赚得比朝廷还多?臣请夺其灶、收其利。
收回来谁煮?
官煮。
官煮的盐,卖给谁?
卖给百姓。
价钱谁定?
朝廷定。
陛下点了点头,又不说话,看着韩续。
韩续把算筹摆在案上,一根一根往上加。
陛下,他说,臣算了三笔。盐池的灶,如今七成在商家手里。夺回来,官得自己雇人煮、自己运、自己卖。运盐要走三千里官道,路上损耗三成。这三笔加起来,朝廷收的是利,赔的是本。
那就这么看着商人赚?
臣没说看着。韩续把最后一根算筹一横,臣说,账要算清。
算不清。一位老臣忍不住插了进来。他年纪比刘通还大,说话的时候胡子都在抖,陛下,与民争利,古有明训。
陛下看了他一眼。
民是谁?
那位老臣愣了一下。
民就是民。
煮盐的是不是民?陛下问,运盐的是不是民?买盐腌菜的,是不是民?
殿里没人接。
商人赚的,是从这三样人身上赚的。陛下说,你要跟商人争利,争到最后,落在谁头上?落在煮盐和买盐的人头上。
老臣的脸白了白,退了回去。
刘通却还不肯放。他掰着指头算起来:陛下,臣的县里,有盐井两口,盐池一片,若收归朝廷,一年可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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