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汉时雪（44）（2/2）

他算着算着，声音低了。他自己也听出来了，他算的是自家的账。算到末了，他脸红到脖子根，把手放下去了。

周衍在下头抬了下眼皮，又垂下去。

张守这时候把手里那本簿子往前推了推。

陛下，他说，臣还是那句话：盐铁也走御史台的账。哪口灶出了多少盐、运往哪里、卖给谁，一件一件记。记清了，谁在滥煮，账上一看就知道。

任丰。陛下叫名字。

臣在。

你说。

臣在盐池走了一天。任丰说，盐的来路，不用记也能看出来。灶在哪儿，人就在哪儿。臣只要记两样：灶几号，人叫什么。

就这么简单？

就这么简单。任丰说，记了这两样，盐从哪来、到哪去，账就立住了。至于谁在滥煮，那要另一个人去查。

陛下说，所以籍归少府，核归御史台。

他顿了顿。

两家各记一份。谁也别想一个人看。

张守的手在簿子上停了一下。他躬身，把那本簿子收进袖子里。

任丰又开口了。

陛下，他说，有一件事，臣得先报。

盐工不会写名。任丰说，能按印的就按印。按不了的，臣替他们写。

殿里静了一下。

臣替他们写，臣自己记一遍。任丰说，将来有人问，这两个字是谁写的，臣认。

陛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
散朝的时候，田胜走得很慢。他落在最后，等任丰从殿里出来，才往前赶了两步。

任大人，他说，你替他们写，将来这册子上几百个名字，都是你的字。你想过没有？

想过。

那你图什么？

任丰把袖子往上提了提，露出一截手腕，腕子上也是一片铜绿。

图它立得住。他说。

夜里，盐池边点起了灯。

任丰在灶棚外的案上摊开第一册盐籍。册页是新裁的竹简，一行一口灶：灶几号，一昼夜几锅，灶户姓名。

他从一号灶写起，一直写到第七口。写到第八口，有人在棚外喊了一声。

大人。

是曹灶。他还穿着白天那件短褂，肩上搭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。

你怎么还没走？

俺不回。曹灶说，俺想上籍。

你不会写名。

俺按印。

任丰看了他一会儿，从怀里摸出印泥盒，把册子推过去。

曹灶把手在布上擦了两下，抬起右手，看了看指头，又放下，换了左手。他用左手的大拇指按下去。

一个黑印子，落在灶户姓名那一栏左边的空处。

按完，他把手在布上又擦了两下。

任丰拿起笔，在那个印子右边，写了两个字：曹灶。

炭笔写的，笔画清楚。

曹灶凑过来看。

这是啥？

你的名字。

曹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他从没这么近地看过自己的名字。他看了半天，伸出手指，往下点了点，又缩回来，没敢碰。

大人，他说，写了名，往后这灶上有俺一份？

往后这灶上，有你的名。

曹灶咧开嘴笑了一下。他笑着，忽然又低下去，把布往肩上紧了紧，退到一边站着，看着任丰往下写。

夜风从池面上过来，带着盐味。灶火还烧着，红得一格一格。

任丰写到半夜，写到册子最后一页。

那一页上只有一行，是白天少府的人先记下的：灶七号，一昼夜三锅，灶户姓名一处空着。

空着的那处，按了一个印。

印是新的，墨还湿，印背透过来一点，在竹简背面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任丰把竹简翻过来，凑到灯前看。

黑点旁边，有人用炭笔描了几笔。三道短的，一道长的，围成一个圈。

他认得这几笔。

白天从殿上讨回来的那副钱范，背面也刻着这样几笔。他看了半夜，认不出来。

任丰把竹简放平，拿手指在那几笔上按了一下。

墨没干。

棚外又有人来了，是田胜的人，手里捧着一卷单子。

任大人，那人说，统领让送来。南边来的盐，比官盐便宜三成。

走哪条路？

跟钱走的是同一条。

任丰把单子收下，压在盐籍底下。他把案上的灯往前挪了挪，重新拿起笔，在灶户姓名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：此册人名，由少府代书。
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吹灯之前又看了一眼第一行。

灯灭的时候，他想的是白天胡伯那句饼轻了，吃的人不答应，和曹灶那句往后这灶上有俺一份。

盐可以不夺。名字，得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