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汉时雪(43)(1/2)
西市开市的时候,雪化了一半,地上全是泥。
饼铺前头的柜台,被人拍了一巴掌。
这钱轻了。
喊话的是饼铺老汉胡伯,六十来岁,围裙上全是面,手里捏着一枚钱,指尖上沾着白。
买饼的妇人愣了一下,把自己手里那几枚又数了一遍。
轻了?一样的钱。
不一样。胡伯把钱搁在柜台上,又摸出一枚旧的,并排摆着,你掂掂。
妇人掂了,又掂。好像是轻。
胡伯不识字,可他掂钱掂了三十年。他把两枚钱放在掌心,轻轻一抛,接住,再抛。声音不一样,一枚闷,一枚脆。
摆针线摊的年轻人也挤过来,掏出个小秤,两枚钱分开,一枚一枚往上放。
秤杆翘了起来。
差了。年轻人说,差得不多,可差了。
市上的人越围越多。有人把自己怀里的钱掏出来,凑到日头底下看边;有人拿牙去咬,咬一下,看牙印深不深。
不多时,几个摊子先挂了牌子:只收旧钱。
挂上牌子不到半个时辰,麻烦就来了。
一个扛着柴的小孩攥着两枚新钱,买不到馍,蹲在摊子边上哭。一个赶远路的行商拿新钱买草料,草料铺不收,他站在铺子门口骂了半炷香。
你凭啥不收?行商把钱拍在柜上。
凭这个。草料铺掌柜把自己那杆秤搬出来,当着他的面,两枚钱一称,你这钱,换不走我这捆草。
那我拿两枚。
两枚也换不走。掌柜把秤收了,你回去问问给你这钱的人,他的钱是怎么长出来的。
骂到最后,人都围到了饼铺前头。
胡伯把柜台上的面扫开,把手在那枚新钱上按了按。
钱轻了,他说,饼不能轻。饼轻了,就不是饼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少府的人来了。
前头走着的是任丰。五十来岁,背有点驼,两只手上一片铜绿,洗不掉的那种。他不看人,先看秤。
拿秤来。
有人递过小秤。任丰把摊上的新钱、旧钱各取了十枚,分别上秤,一叠一叠称过。称完,他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他自己带来的钱。
他把胡伯那枚新钱捏起来,放在牙上咬了一下。
牙印很浅。
他又咬了一下旧钱,牙印深。
任丰把两枚钱并排托在掌心,对着光看。钱面上铸着两个字:半两。
旧钱上的两个字,横是横,竖是竖。新钱上那个,两道横一道粗一道细,中间那一笔有点软,像没铸住。
这钱,是打哪来的?他问。
都是市上收的。胡伯说。
哪一天收的?
谁记这个。胡伯咧嘴笑了笑,大人,卖饼的只记面,不记钱。
任丰把三枚钱收进布包,转身要走。胡伯在后头叫住他。
大人。
钱轻了,胡伯说,饼也轻点行不行?
任丰回过头,看了他一会儿。
别轻。他说,饼轻了,吃的人不答应。
饼铺前头围着的人都笑了一声。笑声起来又落下去,谁都想起自己怀里也揣着几枚新钱。
任丰回少府的路上,把那三枚钱又掏出来看了一遍。
字不一样。他心里记下了这个。钱是可以减的,铜少一分,钱就轻一分。可两个字,是铸在钱面上的,得一笔一笔刻出来,刻的时候手一抖,字就软。
钱能轻,字不能软。
宣室殿里站了六个人。
陛下,丞相韩续,御史大夫张守,给事中周衍,赤帝卫统领田胜,还有刚从市上回来的少府任丰。
陛下让人把市上收的三枚钱一枚一枚传看。钱传过一圈,回到案上。
谁先说。陛下说。
官学派的老臣先开口。他姓刘,是宗正,胡子白了大半。
陛下,此事只有一个断法。他说,铜山在诸侯手里,钱就铸在诸侯手里。夺其铜山,禁其私铸,一了百了。
铜山在哪?陛下问。
南边。
南边多远?
宗正答不上来。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县里那几口铜山,算着算着,脸红了。
韩续这才开口。他手里捏着算筹,说话的时候一根一根往案上摆。
陛下,臣算了三笔。他说,第一笔,铜山的产,诸侯占七成。第二笔,朝廷禁铸,诸侯就不往外运铜,市上钱少,粮价就涨。第三笔,真要禁,就得发兵。
发兵要多少钱?
要钱。
殿里静了一下。
张守把手里那本簿子往前推了推。这个人的手指头还是老样子,跟着字走,一笔一画。
陛下,他说,臣有一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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