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汉时雪(42)(1/2)
立籍的文书到市上,是封冻后的第三天。
头一天,市署门口就堵了人。汉商、北溟人、看热闹的,一直排到墙根。
市吏冯度站在门口念文书。念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。
换铁,立籍。他念,立急……
底下笑了。
立急?一个汉商接了一句,谁急?俺急。俺那半车锄头晾在雪地里,急着换新的。
冯度脸红了,把文书举高些,重新念了一遍。这回念对了。
换铁的,一件一件记。他说,记到人。
底下不笑了。
记到人?那汉商又开口,大人,记到人,是记俺,还是记买铁的?
记买铁的。
买铁的都在台阶下头。汉商把手往那边一指,他们连自己叫啥都记不住。你怎么记?
冯度把笔搁下,看台阶底下那一排人。
他们裹着羊皮,谁也不说话,手里攥着绳、攥着皮子、攥着半袋盐,等着换铁。风一过,羊皮上的雪粉扬起来,落在他们眉毛上。
不会写名的,按印。冯度说。
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中年汉子。冯度把纸推过去,把印泥盒也推过去。
那汉子看着纸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把手按在哪儿。
冯度指了个地方。汉子的手落下去,纸上多了一个黑印子。
按完,他把手在裤子上擦。擦了两下,抬头看冯度。
行了。冯度说。
他又擦了两下,才把手从裤子上拿开。裤子上留下一片黑,他也没看见。
后头的人一个个上来,按印,擦手。
大人,后头一个汉商小声说,这印泥,一盒不够。明天再抬两盒来。
冯度说。
还有,那汉商又说,记到人,往后俺娘来市上买块铁锅,也得来画个押?
买铁的才画押。冯度说,你家锅是自个儿使的,不画。
那俺娘要买斤盐呢?
盐不记。
那记啥?
冯度说,只记铁。
汉商撇了撇嘴,走了。走两步又回头,冲台阶下那些北溟人看了一眼。
按印。他嘟囔了一句,按了印,他们就知道自个儿不认字了。这买卖,不划算。
我把这话听进去了。
后半晌,我替冯度看了两张纸。头一张,印按偏了,压住上一个人的名字,冯度在旁边补了三个字:偏印,重按。
第二张纸,按得端正。端正得不像北溟人的手。
这张是谁的?我问。
冯度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上有点不自然。
回将军,他说,是个汉人按的。
汉人换铁,用不着按印。他有名。
是……替人按的。
什么叫替人按的?
冯度不说话。我把纸翻过来,纸背上有人用炭笔描了两个字,一横一竖,描得极粗。
人呢?
冯度往市口那边看了一眼。
市口雪堆后头蹲着个瘦子,穿一身半旧的汉服,手里捧着一叠白纸。他面前站着三个北溟人,正把铜钱一枚一枚往他手里放。
二十文,那瘦子说,替你按印,替你画名。一次二十文。
我把手里那两张纸卷起来,走过去。
瘦子看见我,先笑,笑得挺客气。
将军,他说,小本生意。
谁叫你来的?
没人叫。他把钱塞进袖子,生意嘛,边市上缺什么,就有什么。
缺什么?
缺名。他说,他们没名,我有。我替他们按,他们付我钱。两下方便。
这不叫方便。我说,这叫漏。
他不笑了。
连里正作保的规矩,你听说过没有?我说,印要本人按,名要里正作保。出了边墙,少哪一件铁,就找哪一个人。你替他们按了印,往后铁少了,我去找谁?找你?
瘦子的脸白了一下。他怀里那叠纸掉在地上,散开,几张被雪压住,纸上一个个黑印子,像一排没人认领的手。
你走。我说,这几张纸留下。
将军,纸是俺花钱买的。
钱我补你。我说,纸留下。
瘦子把纸推过来,退了两步,转身就走。北溟人围着的三个,也散了。
后头有人喊了一声:将军!
我回头。
市口那边,冯度还站在市署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按偏了的纸。他冲我举了举。
那一天,换铁的一共记了四十一条。名字上头的,十九条。印偏了、重按的,十一条。里正作保的,十一条。
韩七的名字也在册上,可他不在这儿了。
他发了修墙的苦役,在墙根搬冻土。我路过看了一眼,他瘦得脱了形,见我看他,低下头。听人说,他儿子那二百贯的债,到现在没人替他还。
北溟那边,也在办一件事。
东家们接到话:把码在墙根外头的石头翻一遍。凡是有刻痕的,一律砸了。刻过字的人,剁手。
搬石的人分不清什么叫刻痕。有人拿石头蹭了半天,越蹭越花,越花越怕,索性把石头整块翻进雪里。
石头(那个力士,营里的人一直这么喊他)腰上那块巴掌大的石头,他不敢带了。
那石头是他从北边山里捡的,磨得光光的。上头的痕,是他照着别处描的。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天夜里,他爬起来,出了棚子。
雪没到脚脖子。他走到一棵枯树底下,蹲下去,刨开雪,把石头放进去,又拿两块小的压住。
他拍了拍,站起来。
走了两步,他又回来,蹲下,在雪地上划了两道。一道长,一道短,跟石头上那两道一个样。
他不认字,可他认得这个。
第二天,营里搜石头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