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汉时雪（42）（2/2）

东家的靴子踩进棚子，一脚一脚往里踹。铺草被掀了，破锅被倒了，人一个个被推到雪地里站着。

石头站在人堆里，两只手垂着。他怀里空了。他心里也空。

搜到旁边那个汉子的时候，出了一件事。

那汉子的裤腰里，搜出一块青石。石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痕。

东家把石头举起来，在雪地里晃了晃。

谁刻的？

没人说话。

东家把汉子的手按在雪地上，拿那块青石，照着腕子砸了一下。

那声闷响，石头记了一辈子。

后来那汉子被拖走了。他再回来的时候，右手吊着，抬不起来。搬石头是搬不成了，他就蹲在棚子外头，替人看火。

从那天起，没人敢挨着他站。

石头也不敢。

可他还是刻。

白天不敢，夜里刻。不敢刻在石头上，就用脚在雪地上画。画完，蹲下看一会儿，再踩平。

他画的还是那两道。一长，一短。

天亮的时候，棚子外头干干净净，一个人都看不出印来。

回到墙上的第三天，里正来了。

跟里正一块来的，是镇上的夜校先生，六十来岁，袖口油亮，怀里抱着本旧课本。

我把那封信拿出来。信上的字被血浸了，糊了大半。能认出来的，只有两个字：娘，河东。

里正把阵亡名册翻了三遍。河东籍的，这一仗死了九个。

九个里头，里正说，七家有人来领过恤。剩两家。

我们一家一家找。

头一家在镇子南边，门锁着，邻居说人早搬走了，不知往哪搬。

第二家在墙根外三里，一间土屋，门口挂着半张羊皮挡风。

夜校先生上去敲了门。敲了三下，里头没动静。敲到第五下，门开了一条缝。

门里出来一个老太太。头发全白了，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。

大娘，夜校先生说，这封信，是不是你家娃写的？

老太太不识字。她把信接过去，捧在手里，看了很久。

这是啥？她问。

我说，他写的信。

信上写的啥？

信上的字糊了，我一个也不认。夜校先生凑着光看了半天，摇了摇头。

大娘，我说，是他写的。

老太太把信贴在胸口上。

她没哭。她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。羊皮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，她就那么站着。

他念过书。她说，俺送他去的夜校。念了半年。

夜校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
他十岁。老太太说，念了半年，就能写自个儿的名字了。

后来呢？我问。

后来他当了兵。

她把信收进怀里，跟我们说了一句：进屋喝口热水吧。

我们没进去。夜校先生把课本往怀里抱了抱，转过身，眼睛红着。

那天回来，蔡主事的信到了。

信上就一行字：魏将军，北线的名字，都记上了吗。

我把他上回那张纸拿出来看了看。上头两行字：查北线守将擅启边衅，事出有因，请旨定夺。

我回了七个字：都记上了。三百三十二。

这几天营里还来了一件事。我那道请调武法教习的折子，落地了。

头一天，他没教拳。他让兵在墙下站成一排，两脚分开，膝盖弯着，手按在肚子底下。

站着。他说，就这么站着。

王二站了半炷香，腿抖了。

大人，他喊，啥时候教打人的？

站不住，打不着人。

这跟练气不一样啊。王二说，俺年轻时候练过气。一天能站两个时辰。

那后来呢？

后来凝住了。王二说，凝住了，就站不住了。

教习没接话。他把手按在王二肚子上，压了压。

这儿，他说，自己有气。你不用找天。

王二愣了愣，照着做。站到天黑，他蹲在地上捶腿，嘴里骂着娘。

第二天，边市上来了个人。

他认得冯度，站在市署门口，不说话。衣裳破得厉害，脚趾头从鞋里露出来。

换什么？冯度问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捧在手里，举到冯度面前。

是一块石头。巴掌大，磨得光光的。

冯度拿起来看了看。石头上刻着几道痕，歪歪扭扭。

这不算货。冯度说，石头不值钱。

那人不说话。他把石头又要回去，捧在手里，又举了举。

换盐。他说，一顿。

我正好从市署后头出来，听见了这句。

我走过去，把那块石头接到手里。石头是凉的，上头的痕很浅，得对着光才看得清。

你会写字？我问他。

他看着我，没听懂。

我说，这个。

我把石头递回去。他接过去，抱着，蹲下来。

他伸出食指在雪地上划。

划了一道，横的。又划了一道，斜着往下。

划完，他抬头看我。

雪地上那两道痕，一横，一捺。

他画的，是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