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汉时雪(41)(1/2)
到长安那天,兵部先要的不是我的账,是那道通令。
将军,这道通令,该归到兵部的卷里。说话的是兵部令史,姓卫,三十来岁,两只手一直抱着个卷箱。您手里那份,不合制。
通令上有印。我说,印上头写着我的名字。我留着。
卫令史笑了一下,笑得挺为难。他往两边看了看,凑近半步,声音压低。
通令上那四个字,将军心里有数。您留着,是留个凭据。可凭据留在谁手里,谁心里就不舒服。
谁不舒服?
将军别问了。他把卷箱换了个手,您留着也好。就是回了北线,别再拿出来。
风从廊那头灌过来,卷箱上的封皮被吹起一角,露出一叠纸边。我认得那种纸,边角裁得齐,是御史台的。
我没答他的话。这道通令,是七天前到的。上头四个字:擅自交战。我拿着它在墙头站了半个时辰。那半个时辰里,墙下的雪是红的。
廊子另一头,蔡主事在等。
他头一回来北线,穿的是一身新官服,进门先要账册、名册、阵亡名册。这回他穿的还是那身,只是旧了,袖口磨出了白边。他手里捏着两张纸。
将军。他把退回来的那张递给我。
上头只剩两行字:查北线守将擅启边衅,事出有因,请旨定夺。
你原来写的那份呢?
上头没要。他指着事出有因四个字。他的手指头上有墨,久洗不掉的那种,这四个字,是我添的。我这一辈子,写得最重的一笔,就这四个字。
我想起他走的那天。他跟我行了一个礼,按规矩他不用给我行礼。他说:非军之罪,是地之罪。
那六个字呢?
上头不认地。蔡主事把纸折起来,一道一道折得很齐,将军,我在兵部十一年,见过上千件战报。头一回,自己写的报,被退回来两回。
宫墙根贴着新告示,官学招收教习的。雪化了半边,墨晕开,一行字花了一半。
一个扫雪的老卒站在那儿看,看得很认真。他看了半天,抬头问我:将军,那是个啥字?
我往墙上看。没花的那半行里,头一个是个字。
我说。
他念了一遍,嘴动了动,俺不认字。俺就看它像个站着的。
他把墙根的雪扫开,又扫回来,扫得干干净净。拄着扫帚站直的时候,他喘了两口气。
将军,他说,俺年轻时候练过气。一天能站两个时辰。后来气凝住了,就站不住了。
哪年凝住的?
他想了想:记不清了。打那年起,俺改扫雪了。
内侍来的时候,雪又开始下了。
陛下召北线守将魏勉。
我起身。蔡主事在后头叫了一声,我回头,他把手里那张纸往前递了递,又缩回去。
传话的郎官在前头走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呈文不必再上。上头有旨。
蔡主事站在廊下,一手一张纸,站了很久。
宣室殿不大,比金銮殿矮,也比它冷。
在场的人不多。陛下,丞相韩续,御史大夫张守,给事中周衍,赤帝卫统领田胜,还有被传来对文书的蔡主事。
张守我是头一回见。六十出头,穿得素净,身上有一股墨味。他说话慢,像在念书。
魏将军。他先开口,北线这一仗,战报臣看了。功,按簿核,得走御史台的账。
他把一本簿子摊开,手指头跟着字走,一笔一划。
账上没有这两笔,就不是两笔。他说,另外,将军那道通令,臣也看了。边将无诏出兵,这个,叫边衅。
我没吭声。
我把怀里的三样东西掏出来,摆在案上。真账,信底,战数。
打了三天三夜。我说,自损三百三十二。箭剩两万支。粮,到了三成。
殿里没人说话。
援军是哪一天到的?我问。
张守看了我一眼:兵部有调令。
兵部没有这道调令。蔡主事把文书翻出来。他翻得很快,翻到一处停住,臣查了三天。兵部没发过调北线的令。
张守的手指头在簿子上停了一下。他没看蔡主事,他看陛下。
陛下问了一句:那支援军,是几品?
张守答:兵部核功,不写品。
粮谁批的?陛下又问。
批条上三个字。蔡主事说,待拨。批条的人是御史台的。
殿里静了一息。
核账的人,管的是账。张守说,粮走官道,道上有文书,文书有流程。
陛下没接这句。他让人把援军的功簿拿上来。
功簿很厚。念簿的是个小吏,二十来岁,念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第七页,王刚。第八页,李寿。第九页……
念到第十来页,他把念成。旁边一个老兵瞪了他一眼,他喉咙里滚了一下,改回来。
殿上有人笑了一声,很短。笑声落下去,就没人再笑了。
念到第十七页,韩丞相忽然开口:陛下,臣来念。
他接过去,念了三页,停下来,指着册子上的一行。
这一页上二十七个名字。他说,臣认得三个。一个是某家的门客,一个是某家部曲的子弟,还有一个,去年臣在长安见过,人在城南开酒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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