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汉时雪（41）（2/2）

张守的脸没变。他的手指从簿子上收回来，拢进了袖子里。

念到第二十一页，一个老臣忽然站起来。他起得太快，撞到案角。

陛下，他说，这个名字，是臣家乡的娃。

他指着册上那三个字，手在抖。

臣认得他哥。他们家三个男丁，两个在北线，一个在东南。这一个，去年粮没到，他哥来长安告过状。

殿里没人说话。

那个名字在援军的册上。他的人在哪儿，只有北线那本名册上写着。

这时候田胜开了口。

陛下，他说，北溟那边的事，臣请协查。北溟若有异动，赤帝卫的耳朵，比边报快。

陛下看了他一眼。

赤帝卫的手，留在长安。陛下说。

田胜低下头，退回去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
陛下把功簿合上。

北线这一仗，功记回北线。他说，自损三百三十二，名字入册，恤按阵亡例。

他顿了顿。

那道通令，四个字勾了。改两个字：守边。

有人在底下应了一声。

核销的权，你那本簿子，先放一半。陛下看着张守，账还要核。别处，也要核。

张守躬身：臣领旨。

朕要的不是你的功。陛下看着我，是你的数。

你怀里还有什么？他问。

我把那块石头掏出来，放在案上。巴掌大，磨得光光的，上头几道刻痕，歪歪扭扭。

北溟那个力士身上搜的。我说，他们那边，有人在石头上刻字。

张守往前探了半步。

陛下，石头上的刻痕，不算字。他说，字得有印。

陛下没驳他。他把石头拿在手里，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那几道痕很浅，得对着光才看得清。

这算不算字？他问我。

我说。

陛下又问了边市。

市上来了个南边人，我说，一句丝绸没问，光问铁。问出了边墙往哪走最省事。

陛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
换铁，立籍。他说，往后边市换铁，一件一件记，记到人。

散的时候，韩丞相把册子合上。合之前，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周衍把一句记下来。他落笔压得很重，纸背透出一行浅浅的字。

廊下那个小吏的笔掉了，滚了两步。他没敢捡，一直站着，等人散尽了才弯腰。

蔡主事的两张纸被收走了。他没升，也没贬。他跟我拱了拱手，走了。

夜，值房。我在里头等批文。

屋子不大，一张案，一张席。窗纸上结了霜，蜡烛烧短了一截。

周衍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捧着个布包。

魏将军，名册入库了。

哪一库？

御史台的库。他说，入库的时候，韩丞相亲自看着。

我点了点头。

他把布包放在案上，打开。里头是三张纸，旧得发黄，边角起毛。

这是个老郎官的。周衍说，他告老了，人走不动路。前年他把这个交给我，说哪天北线有人来长安，就替他给。

我展开看。是一份折子的底稿。上头的话，我认得。

罚得清清楚楚，赏却含含糊糊。

落款没写名字。末行另起一笔，六个字：别让守墙的人，死在账上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他姓什么？我问。

周衍摇了摇头。

郎中署的册子上，只记他管过功簿。他说，他在郎中署二十年。名字是后头补上去的，前头那一行，让虫蛀了。

我把那三张纸折好，塞进怀里，挨着那封浸了血的信。信上的字糊了，我到现在不知道它原来要寄给谁。

出了殿门，雪还在下。

张守站在廊下等他的人牵马。他把袖子里的册子拢了拢，看见我，也不避。

将军的名册，进了库房。他说，库房里的东西，什么时候翻出来，是朝廷的事。

他说完就上马走了。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印子，走得挺稳。

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串印子，看了很久。

库房我进不去。可我会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