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汉时雪(40)(1/2)
清点用了两个时辰。
能找着尸首的自己人,一百三十二个。找不着的,还有十几个,估摸着压在石头底下了。
兵在墙下拿杆子翻。翻出一只鞋,翻出一把断刀,翻出半张饼。
有个兵翻着翻着,蹲下哭了。
我过去看。他没翻出人,翻出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家里的,还没送出去。纸被血浸了,字都糊了。
我把那封信收起来。这样的信,我怀里还有三封。
墙下还翻出一个活的。是个力士,一块石头压住了腿,压了一夜。
兵把他抬上来,他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饼。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。旁边一个从北溟跑过来的老兵听了听,说:
将军,他说的是三个字。
哪三个字?
我让人拿了块馍给他。他接过去,没吃,先揣进怀里,拍了拍,和饼放在一起。
老兵说,这回他说的是带回去。
带给谁?
我站起来,往北看。
北边天边上有一点光。天快亮了,那不是星。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我只知道,北溟的人管那辆车上的东西,叫祖宗。
从头到尾,我一句北溟话都不会说。
可那句,我听懂了。
战后第三天,长安来人了。
不是来赏的。
来的是兵部一个主事,姓蔡,三十来岁,白白净净,穿了身新官服,一进门先要账册,再要名册,最后要阵亡名册。
我把三本都给他。
他一本一本翻,翻得很慢。翻完,抬头说了第一句话:
魏将军,敌军首级,可曾清点?
点了。
几颗?
一千二百一十七。
首级现在何处?
墙下埋着。
蔡主事皱起眉头:埋了?为何不报?
报给谁?
报给长安。他说,首级是凭据。不报首级,这仗算什么?
我看着他。
蔡大人,我说,打了三天三夜。我的人死了三百多。先埋人,还是先割耳朵?
蔡主事愣了一下。他低头把那一页翻过去,没接我这句话。
阵亡三百三十二人。他说,军械损耗,箭三万支,滚木一百二十根,热油一百一十斤。
这仗,是谁下令打的?
谁准的?
没人准。
蔡主事把笔搁下,一脸认真。
魏将军,没有上官批准,擅自与邻国交战,按律,是要问罪的。你可知道?
知道。
那你为何还打?
我看着他,一字一字说:他们撞我的墙。
蔡主事不说话,低头记了一笔。
那几天,蔡主事在营里转来转去。他不喝酒,不收礼,见谁都讲律条。老兵们看见他就烦。
有天中午,王二端着碗从他身边过。
你,过来。
大人。
这仗,你怕不怕?
怕还打?
不打,就得死。王二说,大人,您这律条我听着好,可它不挡石头。
蔡主事脸红了。
油嘴滑舌。
王二低头就走,走了两步,回头问了一句:
大人,这律条,能当草纸用不?
蔡主事手里的笔,掉在了地上。
第二天,蔡主事要去看伤兵营。我陪他去。
棚里,那个断手的兵,正教人写字。他用嘴念,让旁边的人照着写。
蔡主事站在棚口,看了半天。
他两只手都没了,他问,还教写字?
教出来有什么用?
有用。我说,北溟那边,正在学写字。
蔡主事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他从棚里出来的时候,脸有点白。
那天晚上他没喝酒,也没抄律条。我半夜巡营,见他帐里还亮着灯。
后来他走了,兵收拾他住的帐子,在桌上捡到一张纸。
纸上有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。一个是,一个是。
兵不认得,拿来问我。
我看着那笔画,是抖的,像是握笔的人,手一直在颤。
第七天,蔡主事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跟我行了个礼。
按规矩,他不用给我行礼。他只是个查案的。
魏将军,他说,案子我照实报。
报什么?
报了三个字。他说,擅交战
可我后头加了一句。他说,我说,非军之罪,是地之罪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什么意思?
墙在那儿,人就得上。他说,这不算罪。
他说完,转身上马,走了。
他走的第二天,令来了。
不是赏,是一道通令。
通令上写着:北线守军,擅自与北溟交战,挑起边衅,着有司查办。
我拿着那道通令,在墙头站了半个时辰。
擅自交战。
人家撞我的墙,我放箭,我浇油,我死了三百三十二个弟兄。这叫擅自交战。
李都站在我旁边,看完了通令,一句话没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是瓶酒。
将军,喝一口。
军中不许饮酒。
今天可以。他说,今天,咱们不是军。今天是三百三十二个失了家的兄弟。
我接过酒,灌了一口。辣得呛人。
我把酒瓶递给王二。王二没接。
将军,他说,我不喝。
为什么?
我怕喝多了,今晚就不想站岗了。他说,墙还在那儿呢。
那天晚上,我把那件事打听清楚了。
这一仗的功,记在了别处。
记给了一支日夜兼程、及时驰援的援军。
那支援军,压根没到。
我让人打听那支援军是谁的部曲。
打听回来三个字:张守的。
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,嚼出了血。
我在前头死了三百多个弟兄。他一道文书,就把功记到了别人头上。
他动不了我的命,就来动我弟兄的命换来的东西。
他图什么?
图的是让我明白一件事:在北线,能打仗的人,是他,不是我。
可这里头,还有一层,他没说出来。
李都,我说,他要的不是这一次的功。
那是什么?
他要我犯错。我说,我一个边将,守着北线,守得太稳了。他动不了我。可要是我犯了错,擅自交战也好,抢粮也好,哗变也好,他连刀都不用出,我自己就倒了。
李都愣了一下。
那咱们怎么办?
不犯错。我说,他卡我的粮,我不抢。他抢我的功,我不闹。他给我定罪名,我接着。
那不就等着死?
不是。
那是什么?
我把那三样东西,又摸了一遍。
我攒着。我说。
攒到什么时候?
攒到攒不动的那天。
通令传下来的那天夜里,营里静得吓人。
没人骂娘,也没人摔碗。
老兵照常吃饭,照常巡墙,照常给伤兵喂水。
只是没有人说话。
一个营,上千号人,一天没出一声。
到了晚上,伤兵营里,那个断手的兵,忽然念了一句书。
念的是《人字课》的头一课。
人。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
他念一句,旁边的人跟一句。
念到后来,整个伤兵营都在念。
声音不大,也不整齐。
我站在棚外,听了很久。
李都在我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。
将军,这就是咱们北线的兵。
打了胜仗,发他们一道罪状,他们不闹。李都说,他们念书。
第二天一大早,赵小校冲进帐里。
将军!弟兄们不干了!
怎么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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