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汉时雪（39）（1/2）
北溟动手，是三更。
前半夜，天还好好的。雪停了，月亮从云里露出来，照得旷野发白。
我在墙头转了三圈。第三圈的时候，李都跟了上来。
将军，你看那边。他说。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
北溟的二十一堆火，全灭了。
不是压下去的那种灭，是一堆一堆，吹熄的。
火一灭，旷野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什么都看不见，才是最难看的地方。
传令下去。我说，滚木抬上墙。热油烧开。会念字的，都到墙上去。
将军，李都说，你不睡会儿？
睡什么。我说，你看见他们灭灯了。
李都下去了。
我站在墙头，听见墙里头的声音。
有人在磨刀，噌噌的。有人在低声念经。有个新兵在唱小调，唱到一半，被人骂了，不敢唱了。
墙角下，一个大锅正冒着白气。
王二蹲在锅边，拿根棍子搅。
将军，他喊，这锅油，够炒三百个菜了。
省着点。
省啥。他咧着嘴，反正也是喂人的。喂他们。
旁边几个老兵笑起来。笑得不好听。
笑完，一个老兵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里头是块干饼。
他掰成六块，分给身边六个人。
他说，吃饱了，好死。
呸呸呸。王二啐他，什么死不死的。咱们守得住的。
守得住。老兵也点头，守得住。
两个人说着，谁也不看谁。
墙根下，几个老兵围着火堆，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有个老兵开口：我要是死了，你们谁给我家里捎句话。
捎啥？
就说，我没欠人钱。
旁边人笑：你欠着张三的两贯呢。
那是记错了。老兵说，我记着还了。
又有人接：你还欠着李四一斗米。
老兵愣了一下，也笑了：那你们就替我还了吧。
火光跳了跳。
谁都知道这是玩笑。可谁也没接这个话茬。
过了半晌，才有人闷声说：行。替你还。
三更，号角响了。
不是汉军的号。汉军的号，两短一长。这一声，又长又闷，像牛叫。
牛叫完，旷野上就动了。
不是人喊，不是鼓，就那么一群人，从黑里走出来。
走在最前头的，是力士。
他们不穿甲，光着膀子，雪落在背上，化成水，又冻成冰。每个人抱着一块石头。
第一排蒺藜，被石头压平了。
第二排，也平了。
到第三排的时候，一个力士踩了进去。铁蒺藜扎穿脚底，血顺着雪地拖出一道。
他没喊。
他抱着石头，接着往前冲。
后头的人，踩着他过去。
墙头上，王二的手抖得厉害。
将军，他喊，放箭不？
再等等。
还等？人都到墙根了！
等他们再近点。
我站在墙头，看着底下那些人往这边冲。他们跑得歪歪扭扭，不成队形，前头的倒一个，后头的就往上挤一堆。
他们不会射箭。他们连怎么列阵都不会。可他们有一样东西，是汉军没有的。
他们不怕死。
或者说，他们不知道死是什么。
石头也在人群里。
他抱着一块石头，跟着前面的人跑。他不懂为什么要跑。
前面的人倒了，他就跨过去；后头的人推他，他就往前挪。
他听见墙上有声音，一声，像拉弓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我一挥手。
一排箭下去。
跑在前头的人，成片地倒。
石头看见身边的人倒下去，血把雪化开，黑红的一片。他愣了一下。
后头有人喊：冲！谁退，老子杀谁！
那是东家的声音。
石头抱紧石头，接着往前冲。
他冲到墙根的时候，前头已经没人了。
他抱着的石头，砸在了一个人身上。那人不叫了。
石头想往后退，后头的人推他，他退不了。
他踩着什么东西，软软的。他低头看，是个躺着的人。
他不认得那个人。他只知道，那是汉人。
他忽然想起开春的时候，有个汉人，给过他一袋盐。
他不知道那个汉人叫什么。
他往前冲。
第一波人撞到墙根，被滚木砸下去。
第二波人撞上来，又被砸下去。
第三波，他们不再撞了。他们开始搭人梯。
前头的人蹲下，后头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爬。爬上去一个，被长矛捅下去；再爬上去一个，再被捅下去。
墙上墙下，全是喊。
喊到后来，也听不出是汉话还是北溟话。
我在墙头，喊了一声。
几十个识字的兵，举起了旗。红的黑的，三面。
旗往两边一分，墙上的兵，朝两侧让开，中间露出一道口子。
这道口子，是我故意留的。
口子后头，是石头，是滚木，是三口烧了一夜的大锅。
北溟的人看见口子，跟疯了似的往里涌。
第一锅热油，浇下去。
底下的人叫了。
那叫声，不是战，是疼。
油浇下去，口子底下腾起一团白气。有人从人堆里往外爬，爬了两步，就不动了。
第二锅，第三锅。
第三锅浇完，锅空了。
口子底下，堆起了人。
有的人还没死，在底下动。上头的人踩着他，还在往上爬。
我让人把滚木推下去。
滚木滚过去，把那些还在动的，都压住了。
压完，口子底下安静了。
安静了没一会儿，又有人从死人堆里往上爬。
那是个力士，满脸是血。他爬到口子边上，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
我认得那种眼神。
不是恨。
是饿。
王二在墙头，一矛一矛往下捅。
捅到第五个的时候，他的矛断了。他抄起旁边的滚木，砸下去。
一个力士从缺口爬上来，抓住了他的脚。
王二没喊。他往下一蹬，把那力士蹬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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