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汉时雪(39)(2/2)
那力士摔在墙根,还在往上爬。
王二搬起一块石头,砸了下去。
砸完,他坐在墙头,喘得像拉风箱。
将军,他喊,我好像……杀了五个人。
我数着的。他说,我数着,心里才踏实。
将军!王二又喊,油没了!
石头!
石头也没了!
我从腰里抽刀。
拿矛的,上来!
墙上的兵,一茬一茬往下扎。
那一夜,打了多久,我记不清。
天亮的时候,我才发现,我的左胳膊上,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刀。不疼,就是有点凉。
北溟退了。
退得很慢。他们是一步一步退的,退一步,还回头看一眼墙。
墙下,全是石头,全是尸首。
雪还在下,落在石头上,落在尸首上,落在那辆马车上。
我把三口锅又找回来,添上水,架在火上。锅里还剩一层油底子,飘着。
王二蹲在墙根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将军,头一回,咱们守住了。
这不是头一回。
他愣了一下:那是第几回?
他们会一直来。我说,今天是石头,明天是木头,后天是火。
那咱们靠什么?
我指了指墙上那几十个举旗的兵。
认字的举旗,不认字的放箭。我说,会写字的,写信。
王二听不太懂,可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我下了墙,去看伤兵。
伤兵营里,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个兵断了腿,抓着我问:
将军,咱这仗,算赢了吗?
那朝廷知道吗?
知道。
他笑了,笑得挺好看。
我没告诉他,朝廷知道的方式,是一道擅自交战的通令。那通令还没到,可我知道,它一定会来。
有些话,不能跟快死的人说。
伤兵营里,挤得满满当当。断腿的、瞎眼的、缺了半只耳朵的,都躺在棚底下。
有个兵,两只手都没了,缠着布。他躺着,看棚口的光。
我蹲下去问他:看什么?
看字。他说,俺识字。俺想看看,还有没有人认得俺。
认得。我说,你叫陈五,河东人,夜校二年。
他愣了愣,眼睛红了。
将军,他说,俺这手,长不出来了。以后,写不了字了。
写不了,就教。我说,教别人写。
教……谁?
教那些不会写的。我说,手没了,脑子还在。
他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他说,那俺就教。
我从伤兵营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
回头一看,我的靴子上,全是血,也不知是谁的。
清点用了两个时辰。
能找着尸首的自己人,一百三十二个。找不着的,还有十几个,估摸着是压在石头底下了。
兵在墙下拿杆子翻。翻出一只鞋,翻出一把断刀,翻出半张饼。
有个兵翻着翻着,蹲下哭了。
我过去看。他没翻出人,翻出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家里的,还没送出去。纸被血浸了,字都糊了。
我把那封信收起来。这样的信,我怀里还有三封。
清点的时候,兵在墙下翻出一个活的。
是个力士。一块石头压住了他的腿,他动不了,就那么躺着,躺了一夜。
兵把他抬上来。
他怀里还揣着半块饼。冻硬的,咬过一口的饼。
他睁着眼睛看我,嘴唇动了动。
我听不懂北溟的话。
旁边有个老兵,是从北溟那边跑过来的。他在墙根下听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将军,他说,他说的是三个字。
哪三个字?
他说,饿。
我蹲下去。
一个连数都不识的人,会说、会想、会惦记的字,就剩下这一个。
我让人拿了一块馍给他。
他接过去,没吃。
他先揣进怀里,拍了拍,把馍和饼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才抬起头,又说了三个字。
老兵说,这回他说的是:带回去。
带给谁?
我站起来,抬头往北看。
北边的天边上,有一点光。
天快亮了,那不是星。
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我只知道,北溟的人,管那辆车上的东西,叫祖宗。
清点完,李都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东西。
将军,从那个力士身上搜出来的。
是一块石头,巴掌大,磨得光光的。石头上有几道刻痕,歪歪扭扭的。
这是啥?李都问。
我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那几道刻痕,不是画,不是纹。
那是字。
是几个刻坏了的字。刻的人不会写字,就照着什么,一笔一笔地描,描得歪歪扭扭,认不出来。
我把那块石头,收进了怀里。
李都,我说,咱们营里,有几个会写字的?
十七个。
从今天起,我说,加到三十个。
为啥?
北溟的人,我说,在学写字。
李都没有说话。
我一个人在墙下站了很久。
墙下的雪,是红的,踩上去,粘脚。
我把那块石头又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
那几道刻痕,刻得很用力。刻的人,手一定抖过。
他为什么要刻?
他刻的,算不算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:北溟的贵族,最怕的就是字。他们杀了识字的人,关了识字的人,让三代人不认字。他们以为这样,人就永远只会搬石头。
可现在,有人在石头上,偷偷刻字。
刻的人,多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刻什么。
可字就是字。刻下去,就擦不掉了。
我把石头收好,揣进怀里。
揣着它,我在墙下站着,看北边那点火。
那点火后头,有石头,有马车,有那个叫祖宗的东西。
还有三百多个,再也回不去北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