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汉时雪（38）（1/2）

北线落第一场雪的那天，北溟那边的火，连成了一片。

我站在墙头上，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抽。往北看，黑沉沉一片，全是火。

我让人数过。三个月前，三个火堆。一个月前，七个。昨夜，二十一个。

火堆中间，新起了两排木栅。木栅后头，石头一块一块往上码，从远处排过来，排到墙外三里地。

三里地，是我铺了蒺藜的地方。

老兵王二站我边上，半边脸冻得发青。他手里攥着个窝头，冻硬了，也没舍得扔。

将军，他说，他们搬石头，搬了一个月了。

我知道。

搬石头干啥？

你说呢。

他咬了口窝头，冻得牙疼，骂了句娘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开口。

我儿子今年十四，在城里跟人念书。

念书一年，要八百钱。他说，我一个月饷，三百。

我没吭声。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
将军，我要是没了……

闭嘴。

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，把窝头塞进怀里，塞得严严实实，像揣着个宝贝。

这营里像他这样的老兵，有一百多个。有的是当年跟着栾将军从辽东撤下来的，有的是从北溟那边跑过来的，家里都还有嘴要喂。他们在墙头上啃冻窝头，对面那些人，正在搬石头。

墙下第三堆火旁边，有个新兵在哭。

不是哭出声的那种，是蹲在火边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谁问也不说话。

王二走过去，踹了他一脚。

哭啥？

新兵说，他昨天杀人了，杀了三个。他这辈子没杀过人，连鸡都没杀过。

王二蹲下来，把自己那个窝头掰成两半，塞给他一半。

王二说，吃了就不哭了。

新兵捧着半个冻窝头，咬了一口，又哭了。

将军，王二冲我这边喊，这小子咋整？

让他哭。我说，哭完就好了。

其实我也不知道哭完会不会好。我十八岁第一次杀人，吐了三天，第四天照样上了阵。

北溟那边，搬石头的人里，有一个叫石头的。

石头不知道那些石头是干什么用的。

东家说搬，他就搬。一块一块，从山脚搬到墙根那边，码到半夜。手冻裂了，血沾在石头上，他拿雪擦擦，接着搬。

他脚边的雪里，埋着半块冻硬的饼。是东家给他的。

他不敢吃。吃了，明天没力气，东家要打。

他把饼揣进怀里，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堵墙。墙上有火，亮着。

他见过那种火。

开春的时候，他在墙那边的市上，用一张羊皮，换过三把盐。那时候他搬的是羊皮，一摞一摞，从坡上搬到市口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己怎么就从搬羊皮，变成了搬石头。

东家没告诉他。

搬石头的时候，他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。

再搬三天。

三天，够了吗？

够。石头码到墙根，人踩上去，墙头就够得着了。

那得死多少人？

死多少，算多少。那人说，贵族说了，这些买来的人，死了不心疼。

石头听不太懂。他只听懂一个词：买来的人。

他低下头，接着搬。

石头旁边那个汉子，比他还高半头。那汉子也抱石头，走两步喘一口。

喘的时候，石头问他：你也是买来的？

汉子愣了一下，点头。

多少钱？

汉子摇头。他不知道自己的价，就像不知道自己几岁。

东家说，石头告诉他，搬完这些石头，给饭吃。

给一顿？

石头想了想：不知道。
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
搬到后半夜，那汉子倒下了。他倒在石头堆旁边，怀里还压着半块饼。

没人管他。

东家从旁边走过，看了一眼，说：搬不动了，就撂这儿。

石头看了看那个汉子，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饼。

他没敢把自己的饼递过去。

他怕东家看见。

当晚，粮官的账递到我手上。

粮官姓吴，四十来岁，人瘦，说话细声细气。他把账本摊开，手指头在上头点。

这个月的粮，到了三成。

我把账本合上，又翻开，以为看错了。

七成呢？

押粮的队伍说，还没出长安。

为什么？

他低着头，用极小的声音说：文书上没写，就三个字，待拨。

待拨。

我把这三个字，在心里嚼了一遍。

北线的粮，都走官道。七月出发，十月到。走了多少年，从来没过。

吴粮官。我说，你在北线几年了？

回将军，六年。

六年。我说，你见过吗？

他沉默了。

半晌，他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

将军，他说，这话我只说一遍。

你说。

这批粮的文书，是从御史台那边发的。他说，批条的人，姓张。

我懂了。

我没对他做什么。我不过是当着满殿的面，把御史台那个核账的官，顶回去了。就那一回，御史台丢了脸。

他动不了我这个守将，就动我的粮。

刀砍不动我，就饿我。

吴粮官。我说，这账，你照实记。

将军，这……他犹豫，照实记，来年核账，御史台那边……

你照实记。我说，你有什么家人？

有个老娘，在乡下。

你记完账，把她接来北线。我说，北线苦，可北线没人拿你的账做文章。

他愣了愣，眼圈红了，抱着账本出去了。

账算完，我把几个带兵的叫到帐里。

一共七个人。最老的四十多，最年轻的二十出头。

我把粮的事，说了。

三成粮，撑不过这个月。我说，你们说说，怎么办。

帐里没人先开口。

过了一会儿，最年轻的那个，姓赵，先说了。

将军，要不……咱们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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