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汉时雪(38)(2/2)
抢谁?
抢粮道上的官仓。他说,反正都是朝廷的粮,咱们自己动手拿。
抢了粮,你就是反贼。我说。
那咱们怎么办?赵小校急了,等着饿死?还是等着北溟上墙?
将军,一个叫李都的老都尉开口了,要不咱们上折子。
上了。我说,我上了三道。
朝廷怎么说?
没回。
帐里静了。
李都这个人,四十出头,脸上的疤比谁都多。他是当年跟栾将军从辽东撤下来的,见过的事也多。他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将军,他说,要不咱把北溟放进来。
帐里的人都愣了。
放进来,李都说,让他们把粮道断了,把官仓烧了。到时候朝廷的粮到不了,陛下问起来,御史台那边就兜不住了。死人堆到金銮殿门口,皇帝自然就看见咱们了。
我心里一跳。
这话听着疯,可它不是没道理。
我们报上去的折子,是纸。纸到不了御案上,就变成一堆废纸。死人的事,从来比纸管用。
可我看着李都,摇了摇头。
北溟一进来,先死的是边民。我说,边墙里头三百里,住着几万口人。你让他们进来,他们就活不成了。
李都低下头,不吭声了。
将军,赵小校忽然问,这信要是到了长安,能换粮不?
不能。
那能换啥?
换几张脸。李都说,朝里那些人的脸。
脸能当饭吃?
脸比粮金贵。李都说,粮没了,还能抢。脸要是没了,他们才真急。
帐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笑完,谁都没再笑了。
那咱们到底咋办?赵小校问。
我站起来,说了一句:写信。
他们都懵了。
写信?赵小校说,将军,信有用,咱还打什么仗?
信没用。我说,可我们有一样东西,北溟没有。
我把营里识字的兵,全叫来了。
一共十七个。最大的四十二,最小的十六。都是夜校教出来的。
我让他们在大帐里坐下。灯点起来,纸铺开。
会写字?我问。
我口述,你们写。
我口述,他们写。第一天夜里,写出四十封信。
一封给我在长安认得的老郎官。那老郎官替我说过话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我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他住哪条街。
一封给栾将军。他回乡下种地去了,家里人说他种了二亩菜。
一封给御史台里那个姓周的年轻官。他当年举荐过栾将军,是个还敢说话的。
剩下的,写给京里每一个跟北线打过交道的人。给兵部的老书办,给粮曹的小吏,给两个告老的老将军,给御史台几个年轻给事中。
信上不说别的,就说一件事。
北线的粮,到了三成。北溟的火,从三个变成了二十一个。他们在墙外码了一个月的石头。
我不写冤枉,不写告状,不参谁,不骂谁。
我只写数。
杀敌多少,自损多少,粮剩多少,箭剩多少。
数,谁都赖不掉。
四十封之外,我自己还写了一封。
那一封是给家里的。我娘在乡下,我媳妇带着个三岁的女儿。女儿从没见过我,只见过我托人捎回去的一块木头马。
信上我先写了三行:粮足,墙稳,勿念。
写完看了一遍,划掉了两行。
剩三个字:勿念。
有些话写了,她们不懂;懂了,也是白担心。
写到后半夜,灯油用光了半缸。最小的那个兵,手冻得握不住笔,抬头看我。
将军,这些信,能送到长安吗?
要是被人截了呢?
那我就再写。
他低着头,又问:将军,写字的兵,是不是比拿刀的兵金贵?
我想了想。
拿刀的,能守住一堵墙。我说,写字的,能守住一个理。
理是什么?
理是,咱们死了三百多人,得有人知道。
写完,我把四十封信摊在案上,一封一封看过去。
字都难看。有的歪,有的扭,有的笔画是断的,有的写着写着漏了一个字,又回头补上。
可这一笔一笔,都是人写的。
我想起夜校先生。先生教我们写,说:一撇一捺,得站稳了。
我把信装进九个信筒,交给九个骑手。
分九条路走。我说,走驿道,走小道,走河东,走河内,谁的路被断了,剩下八条,总有一条到得了长安。
九个骑手接了信筒,跪下来。
将军,其中一个问,这信是给谁的?
给长安。我说,给长安所有还认得字的人。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我重新登上墙头。
北溟那边,石头已经码到了我铺蒺藜的地方。
第一排蒺藜,被压住了。
王二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我旁边。他怀里那个窝头还在,冻得更硬了。
将军,李都忽然在旁边开口,这几天,市上来了个南边人。
南边人?
贩丝绸的。李都说,可他一句丝绸没问,光问铁。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怎么问的?
他问,北边的铁,贵不贵。李都说,还问,出了边墙,往哪儿走最省事。
南边。铁。北溟的石头。
这三样东西,看着八竿子打不着。
可我这人有个毛病,越是看着不相干的事,越想往一处放。
我把手按在墙上,冻得生疼。
盯着他。我说,别惊动他。
将军,王二插了一嘴,你说他们会写字吗?
北溟那些搬石头的。
不会。
他沉默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咱不怕。他说,咱会写。
我没接话。
我往北看。北溟的火,二十一堆,烧得正旺。火堆后头,那辆马车还停着,布底下那个东西,黑黢黢的。
风把布吹起一角,露出一小片。
我看不太清,可我把那个样子,记在了心里。
那时我还不知道,那片黑,会牵出多少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