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汉时雪(40)(2/2)
功给别人的事,传开了。他眼睛红着,我一个队三十几个人,昨晚没睡。他们问我,为什么要给这种人卖命。
你怎么说的?
我说不出来。
帐外,围了二三十个兵。前头那个是王二。
将军,王二说,我们商量了一下。
商量什么?
咱们也别在北线待了。他说,咱们上长安。带上三百多个兄弟的尸首,进城去,往兵部门口一放。问一句,这功,到底是谁的。
帐里静了。
按律,这叫哗变。哗变是死罪。
不行。我说。
为什么不行?王二吼了一声,将军!咱们死的人,不能白死!
白死不了。
怎么不白死?功都给别人了!
功给别人,是因为咱们报的数没人信。我说,你们上长安,往兵部门口一放,能碰上什么?一个巡城的兵,一刀砍了,说你们哗变。人还是白死。
那咱们怎么办?
我把怀里的东西,一件一件掏出来。
真账、信底、战数。
三样东西,摆在案上。
我这人没什么本事。我说,就会一样:记。
我把那三样东西,一样一样指给他们看。
这仗杀了多少人,我记着。损了多少,我记着。粮为什么只到三成,谁批的,我记着。
记着有什么用?王二问。
没用在眼前。我说,用在往后。
往后?
往后有一天,这些东西会摆到御案上。我说,到了那天,张守那张脸,就没人给他。
王二听不太懂,可他点了点头。帐外的人,也慢慢散了。
可赵小校没走。
他站在帐口,手按着刀。
将军,我还有一句话。
咱们在北线,图什么?
我想了想。
图一样东西。
什么?
图有一天,打完了仗,能回家。我说,我娘在乡下,我媳妇带着个三岁的女儿。你也有娘,有弟弟。
赵小校不说话了。过了半晌,他把手从刀上松开。
他说,我听将军的。
他转身走,走到帐口,又回头。
将军,我不怕死。
我知道。
我怕的是,死了也白死。
我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收好。
不会白死。我说,你信我这一回。
他没说话,走了。
我坐在帐里,坐了半宿。外头下着雪,风把帐子吹得哗哗响。
我把女儿那块木头马的事,想了一遍。那是我托人捎回去的,用刀刻的,刻得很难看。
不知道她喜不喜欢。
不知道她记不记得,她有个当兵的爹。
当天夜里,边市来了个商人。
汉人打扮,说话带南边的软音,说自己是贩丝绸的。
他绕了半天,绕到正题上。
将军,听说你们北边的铁,好。
我们北边的铁,不出边墙。
他笑了,温温和和的。他笑的时候,我瞥见他袖口。
袖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字。那个字我不认得。夜校的课本上没这个字。
可我见过它。北溟那辆马车上,那个叫祖宗的东西身上,有一模一样的印子。
我把他留了下来。不是抓,是留。我请他吃了顿饭,饭菜是咸菜和窝头。
他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在品什么山珍。
将军,他说,南边的丝,走官道一匹三个月,走海路二十天。
那你走哪条?
我哪条都不走。他笑,我只是问问。
问这个做什么?
做生意,得知道路。
那你还想问什么?
他想了一会儿。
我想知道,这堵墙,什么时候开个缝。
边市一直开着。
我说的不是边市。他说,我说的是,出了边市往北,还能走多远。
我心里一沉,给他倒了碗酒。
往北,是北溟。
我知道。他说,我还知道,北溟有个位子空着。
什么位子?
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我没接话。
我知道,他不是来贩丝绸的。
他是来买路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不见了。我的人说,天没亮就出了北门,往北去了。
北。
我站在墙头,往北看。
北边那一点光,还亮着。
我现在大致知道它是什么了。
它是个记号。北溟的人往那里去,南边来的人,也往那里去。
我守的这堵墙,挡的不只是北溟。
挡的是两头的人,往一处碰。
当天下午,长安又来了一道旨。
这道旨,我没料到。
来传旨的,是个内侍,不是兵部的人,也不是御史台的人。
他把旨念完,营里静了很久。
旨上就一句话,很短。
北线守将魏勉,着即日入京,面陈边事。
面陈边事。
念完,内侍看了我一眼,低声说了一句。
魏将军,他说,陛下等您,等了很久了。
我抬头看了看北边,又看了看那堵墙。
我知道,我要去长安了。
去长安前,我把营里巡了一遍。
伤兵营、军械库、粮仓、墙头,一个地方没落下。
粮仓里,粮袋一只挨一只,空的多,满的少。管仓的老兵在扫仓底,扫出一把谷子,一粒一粒地捡。
将军,他抬头,再撑十天,就见底了。
撑得住。
撑不住也得撑。他说,将军,你去长安,替俺们问问,粮啥时候到?
军械库里,箭只剩两万支。管库的兵在修箭,把断箭上的箭头拆下来,安到新杆上。
将军,他说,这些箭,还能再用两回。
省着用。
省着用,也顶不了多久。
墙头,雪积了半尺。哨兵缩在垛口后头,跺着脚。
看见我,他要行礼,我摆了摆手。
冷不冷?
冷就多穿点。
没得穿了。他说,棉衣单,两件都穿身上了。
我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,给他披上。
他推:将军,你自己……
我去长安,路上不冷。我说,你在墙上,比我冷。
他抱着大氅,眼圈红了。
我下墙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李都跟在后头。
将军,他说,你这一去,怕是有人不让你回来。
我知道。
那你为什么去?
我要去问一句。我说,咱们打了胜仗,怎么就成了罪。
要是问不出来呢?
问不出来,我说,我就把事摊在御案上,让他们自己看。
我去收拾东西。
东西不多:三件旧衣,一柄旧刀,还有那块刻着字的石头。
真账、信底、战数,三样,贴身收着。
最后收的,是那封信。那封浸了血、字都糊了的信。
我不知道它原来要寄给谁。
可我知道,我得替它,找一个说法。
出门的时候,天又下起了雪。
雪落在三百多个坟上,一个也不多,一个也不少。
王二站在坟边。
将军,他喊,你去长安,带点啥回来?
我想了想。
带一样东西。
一个说法。我说,我要问问长安那些人,打了胜仗,为什么成了罪。
王二愣了愣,咧开嘴笑了。
他说,将军,你带回来的说法要好,俺们就接着守。
要是不好呢?
他把怀里那个窝头掏出来,举了举。
不好,他说,俺们就自己找说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