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汉时雪(43)(2/2)
钱也走御史台的账。张守说,铜从哪座山出来、进了谁的炉、出了几炉,一件一件记。记清了,谁在滥铸,账上一看就知道。
周衍在下头抬了下眼皮,又低下去。
陛下没答这句。他让人抬上殿来一样东西。
两个内侍抬着,摆在殿正中。
是一副钱范。石头的,两扇合起来,中间一条槽,槽底刻着两个反着的字:半两。
这是从南边过来的。押车的人把它送到长安,连人带东西一起交上来。
陛下站起来,绕着那副钱范走了半圈。
他铸他的钱。他说,朕定朕的斤两。
殿里没人说话。
三条。陛下说,第一,官钱定斤两。钱面上铸,秤上就得够公定的斤两,少一分,不入市。
第二,铜料立籍。铜从哪来,进了谁的炉,出了几炉,一件一件记。不是记给朕看,是记给天下看。
第三,私钱,不夺,不收。他顿了顿,市上收钱,按秤收。重一钱,换一钱的东西;轻一分,就换少一分的东西。
任丰抬起头。
这一条他听懂了。私钱不必抓,也不必砸。它铸得越薄,换的东西就越少。铸钱的人自己就把它铸死了。
陛下圣明。他说。
任丰。陛下叫了他的名字。
臣在。
你在少府几年了?
二十二年。
这二十二年,你信牙,还是信秤?
臣信秤。任丰答,牙能咬出深浅,秤能称出斤两。
田胜这时候开了口。
陛下,他说,私钱的源头,臣这里有一张单子。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片木牍,双手举上去。
臣的人在四处走,走出来的。市上流的新钱,铜色是一样的,成色也一样。这样的钱,不是三四家小炉铸得出来的。
从哪来?
南边。
陛下把木牍接过去。他没看几行,就搁下了。
张守却又问了一句。
陛下,他说,三个法子都立了。可若诸侯不从,怎么办?
陛下看了他一会儿。
先立一杆秤。陛下说。
三个字说得慢,殿上再没有第二个声音。张守躬身退回去,那本簿子还攥在手里。
散朝的时候,任丰落在最后。他走到殿门口,听见陛下又说了一句,是对宗正说的。
你县里那几口铜山,先记上。
任丰把那句话也记下了。
夜里,少府的院子只剩一间屋亮着灯。
灯下摆着一张案,案上两叠钱,一叠官钱,一叠私钱,各十枚。
任丰一枚一枚上秤。
官钱十枚,秤杆平。私钱十枚,秤杆抬起来一指。
他把差额写在竹片上,一笔一画,写完搁下笔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这十枚私钱是谁铸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铸这十枚钱的人,省下的铜能铸第十一枚。
他把那枚最轻的钱挑出来,凑到灯下。
两个字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。那个字,上横粗,下横细,中间那一笔软下去,像是铸的时候火候差了一口。
任丰伸出手指,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遍。
铜能少铸一分,钱能轻一分。可钱面上这两个字,是刻出来才铸的。刻的人手一抖,钱就带着这个抖,一枚一枚,流入市上,流到那些买饼、买柴、买草料的人手里。
他把钱放回案上,从案角拿起一样东西。
是那副钱范。白天下殿的时候,他讨了下来。
钱范两扇合着,中间的槽里能照见一点灯。他把两扇掰开,翻到背面。
背面不平整,有几道凿痕。是凿的,不是铸的。
任丰把灯挪近了些。
那几道凿痕围在一起,成了一个记号。不是字。他看了很久,认不出来。
外头有人敲门,是田胜的人送来第二张单子。
任大人,那人说,统领让问一句。
这单子上的名字,要不要往上报?
任丰把单子看完,没立刻答。他把单子折好,压在钱范底下。
他说,谁铸的钱,谁的名字,一个都不要省。
他把两扇钱范合上,把那枚最轻的钱摆在上面。
秤上少的是一分,单子上写的是南边,钱范底下刻的是那个认不出的记号。
任丰吹灯之前,又看了一眼那枚钱。
少的那一分,不在钱上,在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