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汉时雪(45)(2/2)
什么叫账是空的?
就是臣簿子上写的那些,都不是真的。
那位宗室老者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接话。他把笏板攥得很紧。
周衍在底下把这句记了下来。
赤帝卫统领田胜也开了口。
陛下,他说,流民里混着什么人,说不清。臣请细细地查。
陛下看了他一眼。
流民要的是地。陛下说,不是刀。
田胜低头退回去。
传诏。陛下说。
内侍捧上笔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
荒田三年不耕者,谁种归谁,三年不税。
写完,他又添了一句。
种了的,立土籍。
殿上没人出声。
有司又报了一句,声音很低。
陛下,按簿子上的数,今年是岁稔。
没人接这句话。地荒着,人饿着,账上写着丰年。
有司的人捧着诏书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,被一个人拦下问了一句:南边逃过来的,也照此办吗?
那人站住,回头看案上的皇帝。
照此办。
南疆那边,也有往外逃的。
陛下没有立刻答。他把笔搁在案上,看着窗外。
地留不住人。他说,那就先让地留住人。
诏书是傍晚挂上去的。
挂在地头的木桩上,就是原来刻着的那一根。有司的人把诏书糊在木板上,绳子绕了三圈,打了一个结。
流民围成一圈。三十七口人挤在一处,像一道挡风的墙。
陈七站在最前面。他不认得的字多,认得的字少。他先把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开口念。
荒田三年不耕者……谁种归谁。
底下有人跟着说:谁种归谁。
三年不税。
三年不税。有人喊了一声,真的?
真的。
念到这里,陈七停了。
最后那三个字,他认得一个,一个,中间那个字不认得。
那个字有竹字头,有木字底,笔画挤在一起,密密麻麻。
陈七看了很久,嘴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
念啊。后头有人催。
俺……陈七的脸红了,俺不认得这个字。
人群静了一息。
田外传来马蹄声,不快,三四匹,从南边往北边去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。
这时候,田边小路上过来一个人。
是个老汉,六十来岁,穿一件旧布袍,袖口磨得发亮,怀里抱着一卷课本。他是邻村教课的,听说这边落了流民,过来看看。
他从人堆外头挤进来,站到木桩前,看了一眼那三个字。
这个字,他说,念籍。
籍是什么?陈七问。
就是把名字写进册子。老汉说,地上了籍,地就有主。你的名字进了册子,你就是有地的人。
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:俺们连名字都写不下来。
那就学。
老汉把课本摊开,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只有一个字:人。
先学这个。他说,一撇,一捺。
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字,让众人看。
谁先来?
没人动。
高二先蹲下去,把锄头搁在一边。他捏着木炭,跟着画了一撇,画歪了;一捺拖得老长,像一条腿。
老教习说,这就是。
高二咧开嘴笑了笑,用袖子把那个字擦了,又画了一遍。
后头的人一个一个蹲下去,蹲成一排,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画。有人画得直,有人画得弯,没有两个是一样的。
没人笑他。有人把孩子往前推了推,有人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陈七蹲在车边。他从灶灰里捡起一块没烧透的木炭,在自己那辆破车的车帮上,一笔一笔地写。
先写一撇,再写一捺。写完,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那个字。认得。
他接着写第二个。这个难,笔画多,竹字头压在木字底上。他写了三遍,第一遍散了,第二遍挤成一团,第三遍才立住。
车帮是黑的,木炭也是黑的。可那字压上去,一笔一画,还是看得清。
写完,他抬起头,看着田里那片黑土。
车帮上添了一个字: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