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汉时雪(55)(2/2)
殷宏张了张嘴。程纵在旁边站了出来。
“打。”他说。
“你早想打?”
“臣早想打了。”
“你这几年干什么去了?”
“臣在等大王。”
“寡人在等朝廷。”胶西王说,“寡人替朝廷省着过,过到年底,朝廷替寡人省了六个县。”
程纵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那不等了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胶西王说,“你去看着城门。这几天,别让人跑出去,也别让人溜进来。”
“诺。”程纵转身就走,走得鞋跟咚咚响。
“殷宏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仓里那十来石粟,今夜分了。”
殷宏的脸白了:“大王,那是明年的种子。”
“明年还种什么?”胶西王说,“明年,天下都是刘家的地。刘家的地,用得着寡人下种?”
殷宏的袖子抖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低着头退到了一边。
门框后头,探出来半个脑袋。是胶西王的儿子,太子德,十六岁,脑门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汗,刚从校场回来。
“爹。”他说,“打,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胶西王把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来,“回去练你的刀。”
“我练了三年了。”
“再练三年。”
太子德的脑袋缩回去了。脚步声在后院里噔噔地跑远。
胶西王看着门口,看了一会儿,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。
“随寡人。”他说。
天没亮,胶西王把七个骑手叫到宫门口。
“菑川、胶东、济南。齐、济北。楚。赵。”
他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“见了他们的大王,就说寡人问一句话:动不动手。”
“大王,路上要是有人盘查?”
“就说去走亲戚。”胶西王说,“谁家还没有几个兄弟。”
有个骑手磨蹭着不走:“大王,光凭嘴说?不带个字条?”
“带什么字条。”胶西王把手一挥,“你们几个的嘴,就是寡人的字条。”
七匹马出了高密城门,散了。
菑川,官署后园。
菑川王贤蹲在菜垄上薅草,听完话,没起身。
“谁先动手?”
“吴王说,是他。”
“行。”菑川王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,“回去跟胶西王说,这笔粟,等他打赢了,寡人再还。”
使者愣了:“大王,是菑川借了胶西的粟。”
“寡人知道。”菑川王把一棵草薅断了,“寡人这不是在盼他赢嘛。”
济南,校场外。
济南王辟光听完,一拍大腿:“算寡人一个。”
使者要退,他又叫住:“寡人问一句。胶西王这回,是拿定了?”
“回大王,吴国的使者在高密住了两天。”
“嗐。”辟光说,“住两天,就是拿定了。他那人,认了死理,谁拉都不回头。”
胶东,海边。
胶东王雄渠听完,没急着答话。他让使者住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才叫人过去。
“替寡人问胶西王一句话。”
“大王请说。”
“他要是败了,往哪儿走?”
使者想了半天:“回大王,往东。”
“东边是海。”
“那就往海里走。”
胶东王笑了。他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海里有盐。”他说,“胶西王到了海里,正好替寡人煮盐。”
楚,王宫。
楚王刘戊没有露面。中大夫昭信出来听完话,只说了一句,说完就转身进去了。
“东海那笔账,楚国记着。”
赵,邯郸北门城楼。
赵王遂听完,手按着城垛,往北看了半晌。官道一直通到边墙。
“回去告诉胶西王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动了,寡人的马先出北门,再往东。”
往北的两匹,回来得最晚。
济北王应得干脆。齐王的话只有四个字:容寡人想想。
广陵,吴王宫,后殿。
应高进门的时候,案上那七只酒杯,一只一只摆着。摆回来有些日子了,杯底都落了一层灰。
吴王头一句问的是:“胶西的仓,数了?”
“数了。”应高说,“三间。两间空的。剩一间,十来石陈粟,霉的。”
吴王点点头,像是账对上了。
应高把这一趟从头报了一遍。报到胶西王跳起来那一嗓子,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骂完了,跟臣说,让臣当没听见。”
吴王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应高没听明白。骂到吴王头上的话,大王还说好?
“当着人骂,是骂给人看的。”吴王说,“骂完了,还敢接着跟你谈。这种人,认账。”
应高接着说。说到“把寡人那六个县还给寡人”,吴王的手指在案边停了停。说到“胶东那两处盐场,别跟胶东王说”,吴王笑出了声。
“都记着。”他说,“‘别跟胶东王说’这半句,记在寡人这儿。”
“他那仓里的粟呢?”
“当天夜里就分了。”应高说,“跟前的人拦,说是明年的种子。他说,明年,天下都是刘家的地。”
吴王没接这句。他起身,走到案边,在七只酒杯前头走了一趟。
“别家呢?”
应高把七家的回话报了。报完胶东王那句“海里有盐”,吴王听得直摇头。
“齐王呢?”
“齐王说,容他想想。”
“让他想。”吴王说,“想三天是三天,想十天是十天。早晚得来。”
“胶西王还问了一件。”应高说,“打出去,用什么名目。”
“寡人给天下一个。”
应高躬了躬身,退到门口,又把脚收了回来。
“大王,胶西王应得快。”
“寡人知道。”
“备船。”吴王说,“寡人自己去一趟高密。他应得快,寡人不放心。”
应高退下了。
殿里,那七只酒杯摆得端端正正。
骂人的字,也先赊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