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汉时雪(55)(1/2)
“大王,吴国来人了。没带文书。”
孙获的脚在台阶上顿了两下,话是隔着帘子往里报的。
帘子里头,胶西王卬把手里那盏凉茶搁到案上。茶是昨天泡的,剩半盏,他也不换。
“没带文书?”他站起来,“文书不带,人倒来了。那就是有比文书沉的话。让他进来。”
孙获应了一声,领着人进来。路过前院的时候,应高往那一排仓房放慢了脚。
三间。两间的门敞着,风从里头穿过去,直来直去。剩一间虚掩着,他推门站了站,墙角蹲着十来石粟,盖着席,席边散着霉气。
吴王让他数的仓,就在这儿。
进殿的是个黑脸汉子,五十上下,衣裳旧得发白,鞋上带着泥。他往阶前一站,行了个礼。
“吴国中大夫应高,见过大王。”
“吴王不肖,有宿夕之忧,不敢自外,使喻其欢心。”
胶西王卬盯着他,盯了两息。
“少绕。”
应高的嘴还张着,后头的话停在半道上。
“寡人穷,没工夫听你绕。”胶西王往案后头坐下,“吴王睡不着觉,让你来干什么,直说。”
殿里静了一下。
应高把刚才那句文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翻成了大白话:“吴王说,他这些天睡不安稳。让臣来,跟大王说一句心底的话。”
“这句就对了。”胶西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“往下说。”
应高先说了一句别的:“大王宫里那几间仓,臣数了。”
“数它做什么?”
“吴王让臣数的。”
胶西王没恼,反倒哼了一声:“数吧。数完了回去告诉他,寡人的家底,比他想的还薄。”
应高归了正题。他说,朝廷这两年,规矩变了。律令一改再改,诸侯的地,一块一块往下削。楚国的东海没了,赵国的常山没了,胶西的六个县,也没了。
“这些寡人知道。”胶西王说,“寡人那六个县,哪个挨着山,哪个临着河,寡人闭着眼都画得出来。说别的。”
应高就往下说:“吴王说,里巷里有一句话,叫舐糠及米。糠舐干净了,就该动米了。朝廷今天削地,明天要的,就未必是地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吴王那个病,拖了二十年。他想跟朝廷说清楚,朝廷连他的话都不听。”
胶西王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这是这半天里,头一回,他没接话。
应高又往前递了一句:“吴王的会稽、豫章,也削了。大王这里,卖爵的账,朝廷记了三十七笔。大王想想,这三十七笔,是冲着六个县来的,还是冲着大王来的?”
胶西王抬起头,盯着应高的脸,从眉毛看到下巴,像要从这张脸上分出哪句是吴王的,哪句是他自个儿添的。
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
应高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“吴王说,同恶相助,同好相留,同情相成,同欲相趋,同利相死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胶西王把手一抬,“你慢点。寡人记不住。”
应高放慢了说:“好恶一样的,互相帮。心思一样的,互相留。想头一样的,互相凑。得利一样的,死在一块儿。”
胶西王掰着指头,把这四句数了一遍。
“绕了这么大一个圈。”他说,“就四个字:一块儿干。”
应高没接话。他得认,这四个字,比吴王那二十个字准。
“一块儿干,行不行,”胶西王说,“得看怎么个干法。”
“吴王的意思,是请大王跟他一道,把朝廷里这个祸害除了。”
胶西王“嚯”地站了起来。
“胡说!”
这一嗓子,把帘子都喊得晃。孙获在门口,脖子往回缩了半寸。
“寡人怎么敢干这个!主上就是催得再急,寡人这条命也是刘家的。死就死了,有不听朝廷的道理吗!”
他站在案后,胸口一起一伏。殿里没人出声。
应高站在阶前,没动。
胶西王站了一会儿,坐回去,把袖子抻平。
“方才那几句。”他抬眼看着应高,“你当没听见。”
“臣一个字也没听见。”应高说。
“往下说。”
应高匀了匀气。他这半辈子,靠的就是一张嘴。头一回,有人把他的话分两半接:前一半,差点把天聊死;后一半,让他接着聊。
“朝廷里那个祸害,大王也听说过。御史大夫张守,把天子的刀磨得飞快。削楚、削赵、削胶西的折子,都从他手里过。诸侯恨他,长安城里,恨他的人也多得是。吴王说,这是万世一时的机会。”
“天时呢?”他又说,“彗星出了,蝗虫起了,老天爷都看着。”
胶西王“嘿”了一声:“蝗虫寡人熟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彗星能替寡人还债?”
“天时一到,粟就来了。”应高说。
胶西王看着他,忽然咧了下嘴:“这话,像句人话。”
应高把最后一句端了出来。这句他在路上背了二百里。
“事成了,天下,吴王跟大王,一家一半。”
他把吴王教的四个字,拆成了能听懂的。
殿里静下来。胶西王把应高从头到脚,看了一遍。
“怎么分?”
“天下是刘家的天下。”应高说,“谁出的力多,谁分的地大。”
“寡人要的不多。”胶西王说。
应高等着他说下半句。
“把寡人那六个县,还给寡人。”
应高等着。后头没有了。
“还有。”胶西王往前探了探身子,把声音压低,“胶东王那几处盐场,事成之后,划过来。这事,别跟胶东王说。”
应高张了张嘴。这句话,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记。
“吴王的粟呢?”胶西王又问,“孙获回来说,吴王应了粟。”
“应了。”
“名目呢?”胶西王说,“打出去,打的什么旗号?”
“吴王说,给天下一个名目,到时候有。”
“利是赊的,名是赊的,连粟也是赊的。”胶西王往后一靠,“寡人这辈子,净跟赊账打交道。”
他顿了一下,正了正身子,从嘴里吐出一个字。
“善。”
他在帘子里喊:“把殷宏他们都叫来。”
应高识趣,退了出去。
廊下站着三个人。一个把袖子理了三遍,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尖,还有一个,两只手在袖子里搓来搓去。
高密这地方小。宫里前脚来客,后脚廊下就候上了人。
隔着一道墙,正屋那边的声音,一浪高过一浪。
胶西相殷宏的声音最先冒出来,又急又细。
“大王。臣听说,吴国来人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胶西王说,“寡人已经应了。”
殷宏往前抢了半步。中尉程纵抱着膀子站在门边。那个搓手的,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又塞回去。
“大王。”殷宏说,“天底下,只有一个天子。侍奉一个,都嫌不够本分。真要跟吴国往西打,就算打成了,两个人分天下,这祸才刚开头。”
“臣算过。”他接着说,“天下诸侯的地,全加起来,不到汉朝的两三成。大王这六个县,填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“你算过。”胶西王说,“那寡人问你,寡人这六个县,占那两三成里的几厘?”
殷宏噎住了。
“算不出来?”胶西王说,“你连几厘都算不出来,就跟寡人算天下。”
“大王,臣是为国。”
“寡人知道你是为国。”胶西王说,“那你说说,寡人凭什么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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