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汉时雪(56)(2/2)
风把角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没人再撕。
第二天,兑换所照常开门。
来的人,比头一天还多。
北线,界河。雪把墙根埋了半截。
夜课设在旧燧里。教字的,是队里识字的兵,一共三十个,轮着来。
今天来的是新补的兵。新兵挨着蹲开,手拢在袖子里。有人不认得自己的名字,点名点到头上,得旁边人捅一下,才站起来。
教字的兵拿炭条在墙上写了个字,一笔一笔,写得慢。
“念。”
几十个嗓子跟着念,高高低低,念不齐。
“念不齐不要紧。”教字的兵说,“过年之前,各人把自个儿的名字学会。”
“学不会呢?”底下有人问。
“学不会,多来几宿。”教字的兵说,“夜课,断不了。”
散了课,练站。
新兵在雪地上蹲成一排,站得歪歪扭扭。武法教习挨个拍,拍哪个,哪个正一点,手一拿开,又歪回去。
练完,给新兵造册。老书记问名字。
“不会写。”
“按手印。”
新兵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,按完,盯着那个红印子看,像在看别人的手。
“以后,这就是你。”老书记说。
“是我?”新兵问,“这印,管啥?”
“领饷,领甲,记功,都认它。”
“那俺的名字呢?”
“在册上。”
“册上在哪儿?”
老书记把册子翻给他看。满满一页黑字。
新兵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魏勉站在燧外,听着里头的声音。
前几天,巡骑从界石上取回来一样东西。一块木牌,巴掌大,拿麻绳系着。
牌上有一个字。
他认了半辈子字。这个字,他认得:界。
“哪来的?”老兵问。
“界河西。”
“西边?不是空了十几年了吗?”
“空了的,又有人了。”魏勉把牌子揣进怀里。
“西边来的贩子说,”老兵压低了嗓子,“代国的牧人,把娃娃送进夜课。娃娃念书,不要钱。地,谁种归谁。练身子的法子,也白教。”
魏勉没接这句。
风过了一阵。
“他们那边,官不叫大王。”老兵又说,“叫执事。办事的执事。冬天,官家领着修路,路修完,公仓开一天,按人头分粮。谁家娃娃到了岁数不上夜课,执事上门来劝。”
“没大王?”魏勉问。
“没有。三个人,坐着议。”
魏勉半天没说话。
“北溟呢?”老兵自问自答,“北溟的人,摸一下书,剁手。”
“这话,止在这个燧里。”魏勉说。
老兵愣了一下。
“出了这个门,就没了。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老兵应了一声。他磨蹭着,又问了一句:“将军,那牌子上的字,啥意思?”
“界。”魏勉说,“那边的兵,会写字。”
老兵搓了搓手,退下去了。
魏勉站在原地,把怀里那块木牌,又摸了一遍。
周围没人说话。只有风。
河面上前几天落了薄雪。雪地里有脚印,从东边来,在界河上走了一个来回。
脚印比常人的大,踩得也深。
巡骑报上来:东边,北溟的人,前晚摸到墙下,抬走一块界石,第二天又抬回来了。界石放回原处,歪了一点。
魏勉走到界河边,看了那块界石。
石头歪着。他伸手,把它扶正了。扶完,在雪里站了一会儿。
界石这边,是汉的土。那边,是空的雪。雪上那些大脚印,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要不要打?”队率问。
“打什么?”魏勉说,“他把石头放回来了。”
“他这是试咱们。”
“试就让他试。”魏勉说,“你把这队新兵的字教好。他抬走一块石头,我给他放回去。字丢了,放不回去。”
正月。广陵。
江面上,船一条接一条。楼船上,大旗一面一面升起来。
旗上三个字:清君侧。
周丘拄着杖站在船头,报:“船点齐了,都装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吴王说。
“大王。”周丘望着东边没亮的天,“咱们这回,名目是啥?”
“清君侧。”吴王说,“诛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长安城里,那个替天子磨刀的。”吴王说,“御史大夫,张守。”
“胶西那边呢?”
“冬天,寡人去看过了。”吴王说,“那个人,穷得叮当响。穷到头的,反起来最利索。”
檄文抄了几十份,跟着船走,跟着马走。
头两句:汉有贼臣,侵夺诸侯之地。七国举兵,共诛之。
彭城的兵出了南门。昭信站在门楼上,看兵过。风把他左边的袖子吹起来,比右边沉。
邯郸的马出了北门,再往东。
齐地的几个国,兵在道上合成了一股。打头的旗,是胶西的。
七家的旗,这个正月,都出了营。
上船的人里,有扛盐包的,有去年还在集上卖鱼的。
有人问队率:“咱们去打谁?”
“打长安。”
“为啥?”
队率指了指旗:“上头写着。”
那人抬头。旗上的字,他一个也不认得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正月末,驿马一匹接一匹冲进长安。
长安西市,有人在饼铺前念檄文。念完,围着的人散了,各走各的路。
饼铺对面的墙根下,还贴着一张小纸,有司贴的,字少。
凡代国来的书,缴官。
没人围着看。胡伯把炉门关了半扇。
檄文先到御史台。传抄的,纸角磨毛了。
张守把檄文摊在案上,从头看到尾。
头一行,他的名字。
他看完,把檄文卷起来,出了御史台。
宫墙前,五块木框,四块贴着削藩的告示。最后一块空着,木头给风吹得发白。
张守搬了梯子,把那卷檄文,贴进了第五块框里。
贴完,他退后两步,把字看了一遍。
守宫门的老卒远远看着,不敢问。
请诛御史大夫张守,以清君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