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汉时雪57(1/2)
“老周,再给念一段。”
喊话的是卖炭的宋五,半张脸糊着炭灰,手拢在袖筒里,冻得直跺脚。
卖药的老周停下捣药的手,从药匣底抽出张纸。纸是抄的,从宫墙上抄回来的,抄得急,皱得像块抹布。
“头两句,昨儿念过了。”宋五说,“念后头的。”
“那就从头念。”老周把纸压在药秤底下,伸指头点着字,“汉有贼臣,侵夺诸侯之地。七国举兵,共诛之。”
念到“臣濞有血仇,忍二十年矣”,老周把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血仇?”宋五往前挤半步,“哪门子血仇?”
老周没接话。再往下,是“以棋杀人,古未有也”。念完,他停住了。
纸上紧挨着的下一行,他知道写的什么。
“念啊。”宋五催。
“这两个字,糊了。”
“糊了?”宋五凑近看。字不糊,一笔一画都在。“那个‘棋’字我认得。我下棋输过钱。”
老周把纸往里收了一寸。人堆里伸出一只手,扯住他的袖子。
“老周。”那人压着嗓子,“那两个词,你我也认得。你不念,是咱们的福气。”
老周抽回袖子,指头越过那两行,点住下一段。
“吴国精兵五十万,已出江上。”
没人知道五十万是多少。老周也不知道。
他把指头往下移。
“有能斩张守者,封万户。”
圈子里静了一会儿,随后有人小声说“万户”。
“万户是多大?”宋五问。
“你一辈子种的粮,装不满人家一个仓。”有人说。
“张守是谁?”
“替朝廷削地的那个。”老周说,“前头四张告示,都是从御史台出来的。”
“他这颗人头,值一个万户?”
挑担子的货郎挤进来,扯着嗓子喊:“这个数,我要了!”
没人笑。周围的人往两边挪了半步。街口上,一个巡卒往这边看了有一阵。
货郎挑起担子,嘟囔:“我卖货的,我喊什么。”他走了。
老周把纸叠了两折。
“明日还念吗?”
“不念了。”老周说,“我看过了。”
“啥?”
“我说,我看过了。”老周把纸按进怀里,“就是我看过了。”
饼铺门口,胡伯把炉门开一线,给老周舀了半碗热水。
“官家的事。”胡伯说,“咱听不懂。”
老周捧着碗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听不懂,你方才在门里,从头站到尾。”
胡伯没接这句,把炉门关小了。
墙根下,缴书的告示是新的:凡代国来的书,缴官。
告示底下蹲着个人,把书一本一本翻个面,有字的朝下。
“翻它做啥?”
“翻过来,垫得平。”他说。
斜对面,代写书信的摊子收了。老婆子来写信,先生把砚台一盖:“墨冻了。”
老婆子看了看那半池墨,把钱收了回去。日头照在空摊子上,放钱的地方,留着两个钱印子。
宣室殿的门槛,今日擦得亮。
刘通进殿时绊了一下。人没倒,笏板先出去了,磕在青砖上,一声脆响。
郎官把笏板捡起递还。刘通弹了弹灰:“这门槛,早晚得锯了它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殿上人到得齐。御案后头,皇帝坐着,案上摊着一卷纸,昨夜从御史台报进宫的。阶侧老位置,周衍的笔架好了。
皇帝把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张守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自己念。”
张守上前接了纸,展开,从头念起。
“请诛御史大夫张守,以清君侧。”
他念自己的名字,跟念旁人的一样,念完停了停,像在看下一行。
“汉有贼臣,侵夺诸侯之地。七国举兵,共诛之。”
“贼臣张守,一县学寒儒耳。”
张守停了停。
“这句,倒是没写错。”他说。
殿上没人接。他往下念。
“楚王以一二女子之名削其东海,赵王以铁斤之数削其常山。”
“此岂削地哉?是割刘氏之肉也。”
“舐糠及米。今日楚、赵、胶西,明日谁家。”
“臣濞有血仇,忍二十年矣。昔先帝在时,陛下为太子,臣之子入侍东宫,与陛下博。博,戏耳;一言不合,陛下引博局提之,毙于座上。以棋杀人,古未有也。吴中之人,至今谓陛下为棋圣。棋圣乎?棋贼乎?”
这一段,张守念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在念一份公文。
皇帝的手搭在膝上,指头压着一个折角。他慢慢地,把那个折角抹平了。
“臣之子,葬在长安。”
张守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陛下新履至尊,哀痛未除。”
“名册在其手,能涂人之名;簿子在其袖,能夺人之国。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”
“七国之师,非敢叛也。所诛者,一贼臣耳。”
“吴国精兵五十万,已出江上。”
念到这儿,张守把纸合上了。
“后面的,臣不念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都会背了。”张守说,“这个殿里,宫墙底下,西市上,都会背了。”
“朕,要听。”
张守重新展开纸,从“吴国精兵五十万”接着念。念到下一句,他一个字一个字,念得比前头哪一句都清楚。
“有能斩张守者,封万户。”
念完,他看的是纸的最末一行。
“吴王濞,楚王戊,赵王遂,胶西王卬,菑川王贤,胶东王雄渠,济南王辟光。”
七个名字,一个一个念过去。念完,把纸交还给有司。
“记下了?”皇帝问。
“记下了。”周衍说。
“今日殿上念的、听的,都止在这个殿里。”
张守领旨。
“臣多说一句。纸上的字,臣管得住。民间的口,臣管不住。”
“管不住,”皇帝说,“也要管。”
周衍的笔悬了悬,把这句话记上了。
刘通出了班列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,“臣家里来了几门宗亲。他们说,七国图的就是一个人。”
“哦?”
“杀一人,可止十万兵。”
皇帝没接。刘通的眼睛往两边扫,没有人跟上来。
“这话,谁说的。”
“臣也是听来的。”
“嗯。听来的。”
刘通把后半截话咽回去,退回了班列。
“陛下。”这回出列的是赵广。他朝御座拱了拱手。
“老臣打了一辈子仗,没见过先杀自己人,让别人退兵的。”
“再说,杀人真能止兵?臣营里止鼻血,还得用葱叶塞。要杀人能退兵,医官早该改行了。”
没人笑。赵广也没笑。他放低了声音。
“臣不是说笑话。兵,不是一颗人头就能退的。”
皇帝没有接话。隔了几息,他叫:“张释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律上,怎么说。”
张释从班列里出来,手指头在袖口边上捻了捻,翻卷宗翻惯了的。
“律书上,杀张守,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那就添一条。”殿角有人接。
张释没回头。
“添条,行。”他说,“今日添一条,杀张守;明日再添一条,杀谁,就用不着跟谁商量了。”
殿角那一声没再响。
“朕要治他,怎么办。”
“改律。”
张释补了一句:“律是朝廷改的,人是朝廷杀的。往后翻律书,翻到这一条,看见的不止一个张守。”
皇帝没有接。张释退回班列。
“丞相。”
韩续坐在位子上,动了动:“臣的话,没变。”
“朕记得。”皇帝说,“慢一点。”
韩续把两只手慢慢拢进袖子里。
“陛下。”张守开口了,“臣求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他转身问阶侧的周衍:“周大人。方才殿上的话,都记了?”
周衍把笔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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