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汉时雪57(2/2)
“记了。”
“劳烦,抄一份,给臣。”
殿上没人应这句。
周衍看皇帝。
皇帝看张守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抄两份。一份给他,一份摆朕案头。”
张守转回来,朝御座。
“陛下,臣再问一句:臣死之后,七国退的地,谁去点收?往后削地的诏,贴出去,谁在底下念?”
殿上没人答。
阶下那个念折子的有司接了句:“朝廷不缺念诏的。”
“是不缺。”张守说,“缺的是,底下一个人没有,还肯念的。”
那有司的嘴闭上了。
张守咳了两声。
“诸王的地,削得不冤。”
殿上都听见了。
“臣冤的,”张守顿了顿,“是别的。”
皇帝看着他,等他把后半句说完。
他没往下说。
赵广又出了列。
“陛下,臣还有一件。出征的兵,得知道为谁扛旗。臣请早立太子,固国本。”
刘通的脖子动了动。
“仗还没打,先议上哪把椅子了。”皇帝说,“赵将军,先打,还是先坐?”
“先打。”
“打完这一仗,再议。”
“还有谁要说。”
没有人出声。
“退朝。”
皇帝先站起来,从殿后走了,没有回头。
殿上的人松下来,说话声涨起来。周衍把纸收进袖里,最后出的殿。
日头偏西,殿门口的光斜进来,铺在砖地上一长条。
刘通走得快。走出殿门,他又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张守。
宫门外的风比殿里大。
张守走到阶下,刘通从后头追上来:“张大人。”
张守站定了。四下里停着几辆车,车夫缩在车影里。
刘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只有半张,撕口毛毛的。
“臣昨儿翻箱子,翻出来这个。”他把纸往张守手里塞,“跟南边通过几封信,撕剩这半张。”
张守没接,也没挡。纸就搁在他手心里。
“大人掌着核宗室的账。”刘通说,“这半张,抵臣前头的糊涂。”
张守看着那半张纸:“另半张呢。”
“臣收着。”刘通说,“大人回来的时候,臣把另半张送来。两半对上,才算一封整信。”
张守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刘通转身走了,走得快。快出宫门底下,又把步子放平了。
石阶下头,陈安站在老地方,手里的灯笼没点。
他迎上来,看了看张守的脸,把灯笼点上。
“大人,明日的告示,还贴吗?”
“贴。”
“哎。”陈安应了一声,“抄的时候,臣多留一份底。”
张守顿了顿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。灯在风里晃,照着脚下一小圈亮。
后宫,栗姬的殿里,新炒的瓜子磕得脆。
宫人把前殿的话报了:赵老将军请立太子,陛下说打完再议。
栗姬把瓜子放回盘里。
“打完这一仗,再议。”她把这句话嚼了一遍,“打完,是打到哪天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她把瓜子壳啐进盘里,啐得响。
“娘。”
刘荣从门后头进来。栗姬把他拉到跟前,替他把衣领理平。
“前殿今日,讲什么了?”
“没讲什么。”
“我听人说,”刘荣仰着头,“要杀一个官。”
栗姬的手顿了顿。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没人说。”刘荣说,“他们见了我,就不说了。”
“听着。”栗姬把他拉近些,“外头的人,外头的事,跟咱们不相干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这几日,别往你父皇跟前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啥。”栗姬说,“听话。”
刘荣走了。栗姬坐回去,把那盘瓜子壳往案角推了推。
壳推净了,盘底露出来,空的。
另一个院子,王娡在灯下补鞋。
刘彻趴在案边,看她的针一上一下。
“娘,前殿吵了一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吵的那个官,做错事了吗?”
王娡的针顿了顿。
“做错事的,不是他一个。”
“那,还有谁?”
王娡没有答。针尖往指头上一滑,扎了个口子。她把指头在衣襟上按了按。
“娘,你手破了。”
“不疼。”王娡把鞋翻过来,给他看鞋底,“鞋底磨透了。再穿两日,娘给你纳双新的。”
刘彻看了看鞋底,又看他娘:“那,那个官的鞋呢?谁给他补?”
王娡握着针,停在灯底下。
“睡觉去。”
刘彻爬下凳子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娡把鞋摆正。两只,并齐。
御史台的灯,点到后半夜。
案上的饭,张守吃了两口,撂了筷子。他把那半张纸掏出来,就着灯摊平。能辨的只有两行:盐,已照着数收了;京中若问,只说是买卖。
他把纸对着灯,从背面看了一遍。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“大人,这是谁的?”陈安问。
“刘通的。”
陈安把嘴闭上了。
张守把纸折好,放进案头那只匣子,锁上。
“明日,把库房第三间开了。”他说,“册子都摊出来,掸掸灰。”
“都、都摊出来?”陈安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摊出来。”张守说,“库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他弯下腰,把案底的箱子拖到灯底下。
“箱子也放明处。”他说,“跟了我几年了,搬出来亮亮。”
陈安应了一声。
外头,巡夜的梆子敲过去了。不多时,门响了。
三下。不急,也不重。
陈安去开门。门外两个人,皂衣,腰上挂着牌子。
“御史台张大人,在吗?”
张守从灯下抬起头。
“在。”
“陛下召大人入对。”
张守没有动。陈安的手扶住了门框。
“何处?”陈安问。
前头那人没答他,朝院里看了一眼:“车,在外面。”
张守看着门外,站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进里屋。陈安把朝服捧出来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穿得很慢。带子系到胸口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停。
就一会儿。他把带子系紧了,抻了抻袖口。袖口磨得有些发白。
他出了门。陈安要送。
“你别去。”张守说,“看家。”
“哎。”陈安应了。
车停在门口,车帘掀着一角。张守上了车。
陈安站在门里。车动了,木轮压着石板路,咯噔,咯噔。走出十几步,车往左拐了。
陈安认得那条路。
门外的车,没有往宣室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