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汉时雪58(1/2)
“陈先生,中尉府那边,还是没信儿。”
天还没亮透,御史台偏房门口,书吏丁顺搓着手,把这句话说得很低。昨儿夜里,中尉府的车把张大人拉走了。到这会儿,一个字没递回来。
陈安在挑灯芯。灯点了一夜,灯芯只剩一截。
张大人被带走前,在灯下留了话:开库房第三间,把册子都摊出来,掸掸灰。
“那间库房,”丁顺又问,“还开吗?”
廊下蹲着两个老书吏,听见了,抬起头。
“张大人还押在中尉府呢,”一个说,“开什么库。”
“横竖也没人看那堆册子。”另一个接话。
陈安把灯芯挑上来,火苗稳住了。
“令,是御史台的令。”他说,“开。”
库房的钥匙,昨夜送到了丞相府。
陈安到丞相府的时候,门板刚卸下来。韩续在书房里对账,算盘搁在手边,袖子掖着。
“张大人昨夜留了话。”陈安站在门口说,“第三间,开库,摊册。钥匙,臣来取。”
韩续的手停了一下,才从算盘底下,把那串钥匙推了过来。
“库里的东西,”他说,“一本一本,上册。”
“哎。”
陈安把钥匙收进袖里,退了出来。走出两步,身后算盘珠子响了,一颗一颗,不快,也不慢。
第三间的锁挂了些日子,钥匙转了两圈才开。
门一开,一股陈灰味扑出来。丁顺打了个喷嚏,房梁上落了半头灰。
屋里是木架,一排排册子码到顶,灰积得有铜钱厚。最里头那个架子上的几本,比别处的高,比别处的厚。
“都摊出来。”陈安说,“掸灰。”
几个人动起手来。掸子一落,灰腾起来,屋里呛成一片。
“轻点!那是官册。”
“这一页上头两个字,念啥?”
“认不得就认不得,摆平了。”
搬出来的册子里,有盐籍的底,有土籍的底,有钱簿的底。还有一摞,是削藩的底稿,码得整整齐齐。
陈安从最里头的架子上,把几本大册捧下来,一页一页摊在长案上。
有一本厚册,他认得。去年冬天,从北线送回来的。册面上写着:北线阵亡名册。
翻开,第一页起,一列名字,一直排下去。排到末页,末行底下,还有两行小字。
三百三十二个。他数过。
“这就是北边那批?”丁顺探过头来,声音自己放轻了。
“嗯。”
“都在这上头?”
“都在。”陈安说,“一个没少。”
库房角上,立着一只旧箱子。
昨夜,张守让把它搬到明处的。“跟了我几年了,搬出来亮亮。”
陈安把箱盖掀开。上头摆着几样旧物:一方砚台,磨得凹了一角;一截竹尺,边上磨出了槽;底下压着一摞书。
书页发黄,边角都磨圆了。最上头一本的书角,拿细麻线补过。
陈安拿起来,翻了一页。
丁顺伸着脖子:“上头写的啥?”
陈安把书合上,摆回箱子里,书脊朝外。
“摆平了。”他说。
刘通来的时候,日头刚爬过房脊。
宗正大人一身簇新的朝服,进门先掸袖子,眼睛往架子上扫。
“哟,这库房,开了?”
“奉令开的。”
“好,好。”刘通背着手挪到长案边上,指头在册子上拨了拨,“张大人替国家办事。他的东西,我这个做宗正的,也该过问过问。”
眼睛过了一圈,没找着他要找的。
“听说,”他把声音压下来,“他案头上,收着些信。”
陈安把手里那本册子按平。
“大人的案头,封着了。”
“封了?谁封的?”
“御史台的规矩。库里的东西,出一本,上一本。要动,臣得报丞相。”
刘通的手指头停在册子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
“张大人昨夜,跟你交代过什么没有?”
“交代了。”陈安说,“开库,摊册。”
刘通盯着他看。陈安低着头,把册子的角一张一张掖平。半晌,刘通从袖子里摸出帕子,在额角上擦了擦。
“我,也是好意。”他说。
往外走的时候,他脚底下绊了一下,扫倒了门边一只灰篓,灰扑了他半条袖子。
丁顺捂着嘴,等那身新朝服拐过照壁,才噗地笑出来。
陈安把箱盖扣上。啪的一声。
丁顺的笑,就收了。
册子摊到一半,院子里跑进来一个人,隔着老远就喊:
“东市那边,围上人了!”
“围什么?”
“杀人。”
陈安把手里的册子放下,对丁顺说:“钥匙收好。册子,不动。”
他出了门,往东走,走得很快。
东市的摊子照摆。卖饼的、卖柴的、卖陶碗的,都把身子朝一个方向斜。
戒严的绳子拉出来了。绳子外头,人挤得密密匝匝。
墙根底下,陈安站在人堆外头。
宋五来得早,挤在前头,看见老周过来,往里让了让。
“砍的是谁?”
前头一个挑担子的回过头:“听说是个大官。”
“大官还砍头?”
“皇帝要砍,谁不是头。”
等了好一阵。人堆外头,一个扛柴的孩子挤进来看了一眼,又钻出去了。
日头当顶,人押上来了。
一个穿朝服的老人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袖口泛着白。两个中尉府的兵一左一右。他走得慢。别的都随他们,只有脚底下,一步是一步。
鞋是旧的,鞋底纳得密实,一层压着一层。
他胸前挂着一块木牌,牌上一行字,是新写的,墨还亮着:离间宗室。
老周把腰直起来。
“就是他。”他说。
“你认得?”
“前儿那张纸,念的就是他。”
监刑的校尉袖口扎得紧紧的,走到跟前,公事公办:
“罪臣张守,还有什么话说?”
张守没看刀。他往人群里看了一圈。
“周大人的人,到了没有?”
声音不高。人群边上,一个差役模样的人挤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纸,用布裹着。校尉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
“到了。天没亮就送来的。”
张守伸手接过去,解布,展开,一路看下去。
看到第二页,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翻到末尾,看完了,把纸折起来,折得方方正正,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校尉退开半步,朝刽子手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刽子手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,搓了搓。
刀举起来的时候,张守抬手,按了按胸口。
绳子外头的人往里挤了挤,又往后缩了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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