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汉时雪58(2/2)
老周把脸别开了。
宋五没别。他直勾勾看着,从头看到尾,眼睛没眨。
刀落下去。
刽子手把刀在草席上蹭了两下,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。
人散得比来时快。
一个卖柴的把柴捆往肩上扛,扛了两下,没扛起来,蹲下去歇了歇。
宋五站在原地,过了一会儿,嘟囔:“这就,完了?”
老周没答他。出了人群,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刑台。台上铺的草席,卷起了一半。
人散净了,陈安才朝刑台那边走,被中尉府的兵拦了一下。
“御史台的。”陈安把腰牌递过去,“来收张大人的。”
“家属呢。”
陈安顿了顿。
“臣去请。”
那兵侧了侧身。陈安朝刑台那头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西市散得晚。
老周收摊的时候,墙根底下围了一小圈人。他拨开人缝,挤进去。
墙上贴着一张新纸,字是抄的。头一行:汉有贼臣。
“贼臣”两个字,被浓墨涂了,涂成一个黑疙瘩。疙瘩旁边,挤着两个字:忠良。
老周把这张纸从头读到尾。读完了,又回头看了那个黑疙瘩一眼。
“写的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南边来的。”老周说,“前儿那张,改字了。”
“改什么了?”
“贼臣,改成忠良了。”
那人不说话了,往前凑了凑,看那两个字。
“改这个,图啥?”后头又有人问。
老周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图咱们都看见。”他说。
宋五拎着扁担追过来,挤进来瞅了半天。
“前儿念的是贼臣。”他掰着指头,“今儿写的是忠良。那头都砍了,这不白砍了?”
老周把药秤收起来,秤砣落在盘子里,当的一声。
旁边一个货郎缩着脖子,接了半句:“那,那个封万户,还算不算数?”
一个穿旧袍子的读书人,把手拢在袖子里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看纸的人,也一个一个走了。
老周绕到对面墙根底下。
缴书的告示底下,搁着一摞书。麻绳捆着,绳结打了三道,勒得很紧。上头压了块石头,纸页让潮气洇得发皱。
没人来收。
饼铺的炉门关得严严的。门板上别着一张纸:今日无饼。
老周敲了敲门框。里头,胡伯在收拾面案。
“明天开不开?”
里头静了一下。
“看天。”胡伯说。
老周走开的时候,风把那张纸角掀起来,又贴了回去。
半夜了,宣室殿的灯还亮着。
田胜进来的时候,衣裳上带着寒气。他手里捧着一卷纸,是照着墙上描下来的。
“陛下。后晌,东市、西市的墙上,出了新纸。臣的人撕了十几张。”他把纸展开,“还在出。还有一张,贴到了官学门口。”
皇帝接过去,自己看。
看到贼臣那个黑疙瘩,他停了一会儿。那两个字涂得很重,纸都戳破了。
他伸手,在忠良那两个字上摸了摸。指腹上沾了墨,他捻了捻。
案头搁着另一卷纸,是前几日周衍抄来的。皇帝把它抽出来,跟这一卷,并排放着。
“哪里来的。”
“查不出。抄的人多,贴得散。有一张,墨还没干透。”
“看的人,多吗。”
“多。”
皇帝把纸翻过去。背面空的。他又翻回来。
“南边,有信没有。”
“南边的旗,没降。吴国的船,还在往西开。”
皇帝把那卷纸,往案角那摞折子底下塞。塞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他们嫌朕的谢,轻。”
他把纸压进了折子底下。
“他的尸首,谁在收。”
田胜愣了一下:“回陛下,没人。他家里,只有一个老婆子。”
皇帝的手指头,在案上按了按。
“别难为她。”
“是。”
田胜退到门口,皇帝又补了一句:
“那些纸,别撕了。”
田胜顿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他退出去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入了夜,东市上就剩下市口那一点亮。
陈安守了一整天。他把草席往避风的地方挪了挪。席子边上,搁着那块木牌,字朝下。
老婆子是守夜的兵领进来的。她挎着一方蓝布包袱皮。
她头发花白,腰板挺得直。走到草席跟前,站住了。
陈安把席子掀开一角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就伸手,把席子压了回去。
“他这件衣裳,”她说,“跟我念叨过,要带回家。”
她把包袱皮抖开,铺在地上。旁边一个办差的老汉上前搭手,把那身朝服从张守身上褪下来。老人瘦,衣裳空荡荡的,褪到胳膊肘,袖子挂住了。老汉使了点劲,才弄下来。
老婆子接过朝服,抖了抖土,一折一折地叠。朝服宽大,叠不平。她拿膝盖压着,一点一点弄。
陈安从怀里,把那一卷纸掏出来。
“这是大人身上带着的。”
老婆子看了一眼。
“他这几天抄抄写写的纸。我不要。”她说,“你收着。”
“大人临了,问了一句这个。”陈安说,“问抄好了没有。”
老婆子叠衣裳的手,慢了下来。
“哦。”她说,“他就惦记这个。”
她把朝服叠进包袱,系上扣。陈安张了张嘴。
“回去的盘缠,我给您置办。”
“不用。”老婆子把包袱挎上肩,“他吃了我四十年的菜。我送他这一趟。”
她走了,走过那一小圈灯亮,走进黑里去了。
陈安把那卷抄件折好,收进袖里。他蹲下去,把草席的角重新掖平。
后半晌他回过御史台。誊好的告示,他抄了两份:一份收着,一份揣了来。
他走到墙根底下。糨糊冻住了,他哈了两口气才化开。告示贴上去,四角按平。
他把灯笼搁在墙根的条石上。
灯底下,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御史大夫张守,坐离间宗室之罪,已伏诛。凡我吏民,各安其业。”
夜里的街,空着。
风从摊子架子中间穿过去。
底下没有一个人。
他还是一字一句,念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