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汉时雪62(2/2)
“臣是说,臣家里那点底子,大王是知道的。”
韩安国抻了抻袖子:“大王。土籍上,褚家报过的田,三百二十顷。”
殿里静了一静。
“寡人知道。”梁王说,“寡人不是要你的粮。寡人借。”
一个“借”字,落在褚敬脚边上。
“大、大王。”褚敬膝行半步,“城里缺粮,臣岂敢推辞。只是臣家仓里的底子,大王也知道,都换成了夏布和漆器,栈在东市。”
“行。”梁王打断他,“粮没有,布有。布也借。漆器你留着,摆。”
褚敬的嘴张了张。
“几时送到。”梁王说。
褚敬的嘴动了动,没敢接。
“寡人不是问你借不借。”梁王看着他,“寡人是问你,几时送到。”
褚敬跪在那儿,额上见了汗。他也是个大块头,一急,鬓角先湿。
“今夜。”他说,“天黑透之前。”
“数,你自己报。”梁王说,“报少了,明早,寡人替你补。”
申季搬来简牍,一边写一边念:“今借褚氏粟三千石。”
“你自家的数,是不是这个数。”
“是。”褚敬的嗓子有点哑。
写完,印匣搬进来。梁王开锁,取印,在印泥上按了按,又落在简上,按实了。
“条子收着。”他把简推过去,“寡人借东西,都打条子。打赢了,双倍还你。打不赢,你拿着它,找吴王去要。”
褚敬双手接过简,往袖子里塞。塞了两回,才塞进去。
他退出去的时候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没绊倒。
宫门外,他家的车还等着。他站在车边上,把袖子里那张条子摸出来,就着门灯,又看了一眼。
后晌,府库来了车。
先是乐家的。管事在库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单子递给申季:“粟,天黑前卸完。”
跟着又来一家。又一家。
掌灯之前,库里进了七家的粟。
申季一册一册地记。记完,他抬手捻粟粒,这一回没捻住,一粒粟掉在地上,滚了两步,停住了。
当晚,梁王到库里走了一趟。
粮囤一排一排,从门口往里码。申季举着灯,灯走到头一排跟前,停住。
囤壁上的谷壳印子,一道一道往下退,退到离囤底一尺的地方。囤底的席,露出来了。
“这排,见底了。”申季说。
“后头呢。”
“后头的,是满的。”
“吃完了这几排,吃哪排。”
“吃后头的。”
梁王没再问。他出了库房,库门落锁,锁舌咔的一声。
东门里,天擦黑。
坊吏挎着册袋,两个兵跟着。挨门进,挨门问。问人,也问粮。
“几口人。”
“两口。”老媪扶着门框,“加上他爹,三口。”
“他爹呢。”
“在城上。”
坊吏的笔在册上寻了寻,寻着一个名,在名字旁边挑了一下。他没说什么,抬脚往屋里走。
屋里不大,一眼看到头。
一个兵揭开米缸。缸里见了底,勺刮过的印子,一道一道。
一个兵往灶后头看。灶后头堆着柴,柴是湿的,支棱着。他拿矛杆拨了两下,拨不动。
灶后头是墙。凉的砖墙。
他没再拨,收手,出门。
“下一家。”坊吏的声音,已经在下家了。
门关上。
老媪在灶边站了一会儿,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,手伸到灶台后头,在那面墙上按了按。
砖是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灶上的锅,冷着。省油,也省火。
夜深了,孙娃从席上爬起来,凑到灯边。
“奶奶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灶后头那个,是啥。”
“字。”老媪把灯芯往下按了按,灯苗小了一圈。
孙娃把这两个字嚼了嚼,没嚼懂:“字是啥。”
“你爷爷认得的,就是字。”
“爷爷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老媪说,“你爷爷认字,是早些年,在坊里的夜课学的。”
孙娃听不懂这个。他扭头看着灶台后头那面墙:“字能吃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老媪的声音,低下去了一点。
“那留着它干啥。”
老媪没答。她把灯吹了。
“睡。”
使者进殿的时候,梁王还没歇。
颜平一瘸一拐。这趟的马,倒在半路上,后半程,是他跑回来的。他裤子膝盖那两块,磨破了,翻着毛。
“追上了?”
“追上了。”颜平说,“没见着太尉。大军一天一移。臣追了三天,见着的,是军司马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还是那两句。城守好,仓看好。”颜平顿了一下,“援兵,到时候,会到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颜平低着头,没吱声。
殿外的风,从门缝里往里钻,把灯苗揪得歪歪斜斜。
“拿笔。”梁王说。
小吏铺开简,蘸了墨,笔悬在简上,等着。
梁王站在案前,站了一会儿,手在简上按了按。
“写:睢阳的灯,寡人叫人点着了。夜夜点着。”
小吏等下半句,没等到,抬头看他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
小吏落笔,一笔一笔写完,末了悬着笔,抬眼。
“落款。梁国印。”
印匣搬来,开锁,取印。红泥在简上按下去的时候,梁王的手腕使了劲,简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歇一晚上。”梁王对颜平说,“天亮再走。马,换两匹。”
韩安国抻了抻袖子:“臣去办。”
颜平退出去的时候,一瘸一拐,走得慢。
夜里,殿上的灯,添过一回油。
“今日,出去几拨。”梁王问。
“三拨。”管门簿的小吏答。
“回来几拨。”
“一拨。”
“那两拨呢。”
“一拨在荥阳等。一拨,在路上。”
小吏答完,垂着手。灯芯长老了,他想上前剪,没敢动。
梁王拿指节在案角上敲了敲。使者带回来的话,他闭着眼都背得下来:城守好,仓看好。援兵,到时候,会到。
“明日,照旧。”
韩安国抻了抻袖子:“臣,去办。”
小吏退出来,穿过廊子,回值房。他把门簿摊开,翻过今日,翻到明日。
明日的头一行,是空的。
他在明日的空行上,先写下了一个“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