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汉时雪63(1/2)
“一勺。就一勺。”
辛大把长勺在锅沿上磕了磕。勺子提起来,挂在上头的,是能照见锅底的一层稀。
他的脸比前些日子小了一圈,颧骨支出来。围着锅转的时候,肩一耸一耸。
桩子把碗递过去。碗是个豁口的,豁口在沿上。他特地转了个方向,把豁口对着自己。
辛大的手停了停。勺子往锅底一沉,贴着锅底刮了半圈,又给他刮上来半勺。
“多了。”桩子小声说。
“锅底厚。”辛大说。
他嘴上说得硬,眼睛没往后头看。
后头排队的人,脖子伸得老长。锅里那点稀汤,晃一晃,能数清里头有几粒粟。
“明天呢。”有人问。
辛大没答。他把锅盖扣上。盖沿那一圈白气,一天比一天细。
一个老兵的手,伸到那点白气上头拢了一把,拢完了,把手凑到自己脸上。
队伍慢慢散开。一个兵碗没端稳,洒在袖子上,他低头,把袖子上的那点湿,用舌头舔了。舔完了,他自己也愣了愣,转身走了。
申季蹲在伙房门口的台阶上,面前摊着册子,笔搁在砚台上。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划掉,又从头翻,用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。
“不用点了。”谷平说,“册上的人,都在这儿。”
“册上的人在这儿。”申季说,“吃饭的嘴,不在册上。”
谷平没听懂。
“前日,东门进来三百多。”申季说,“昨日,二百多。都在这城里,都张着嘴。”
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上,密密麻麻都是新添的名字,墨色比前头的深。
“这些,没算进本月的粮里?”
申季没答。他把册子合上,站起来,往宫里去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口锅。
锅盖着。锅台上是湿的,一道一道,是刚才勺底拉出来的印子。
苗五蹲在墙根,就着碗沿喝。他的靴子前头磨穿了,露出里头草绳缠的脚趾。
桩子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。他的颧骨也支出来了,说话的时候牙露在外头,显得大。
“哥,马肉啥味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听说,大王要杀马。”
苗五把碗沿上沾的那点东西,用指头抹下来,搁进嘴里。
“听谁说的。”
“城北头的,都在说。”桩子往城头看了一眼,声音更低,“说是先杀大王自己的。”
苗五没接话。他抬头看了看城头。旗还在抖,人的影子,比前些日子薄了。
他想起满囤。上回分饼,满囤把自己那半块,塞给了桩子。满囤没了,坟都没有。名字先在册上画着圈,三天早过了,圈描不掉,落了一笔黑。
“吃你的。”苗五说,“吃完,上城。”
桩子低下头,把碗里的稀,喝得呼噜呼噜响。
睢阳,梁王宫。
“没了。”
申季跪在殿心,把粮袋抖了抖。袋口的线毛着,抖下来一层土灰。
“哪一囤。”
“最后那一囤。底子上掺着土,筛了两遍。”
梁王坐在案后,面前那碗汤,没动过。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,皮上落了一点灰。侍者想端走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
“当初的账,怎么算的。”
“按城里的旧册算的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,东门天天收人。”申季的眼睛看着梁王的鞋,“兵,百姓,挑着担子的,抱着娃的。到今日,收进城两万一千多口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“臣说了。”申季的声音低下去,“臣说,按现在的发法。发法的数,天天都在改。”
梁王把粮袋拿过来,掂了掂。空的,轻得很。
他把手伸进袋口,摸到袋底,摸出来一小撮混着土的粟,摊在手心里看。土是黄的,粟是白的。他捻了捻,土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从今日起,东门,不开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韩安国抻了抻袖子:“大王。外头的人,怎么处。”
“寡人知道。”梁王说,“关。”
韩安国的手,停在袖口上。
殿门口,执戟的卫士把戟往地上顿了顿,顿出一声闷响,又赶紧扶稳。
“外头的人,”梁王忽然说,声音不高,“让他们往南走,往山里走。别往睢阳来。”
韩安国躬身:“臣,去传。”
他退出去的时候,抻袖子的手,抻了半天,才把袖子抻平。
“马厩里,还有多少匹。”梁王问。
“七十三匹。”申季答。
“杀。”
韩安国往前半步:“大王。马是腿。援兵到了,要出城,要追,都靠腿。”
“援兵到了,马就有草料了。”
“要是不到呢。”
这句话出口,韩安国自己僵了一下。他垂下手,退回去,步子比出列的时候慢半拍。
殿里再没人说话。侍立在门边的内侍,把眼睛垂下去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杀。”梁王说,“先杀寡人的。”
韩安国又叫了一声:“大王。”
“寡人养了它六年。”梁王说,“寡人先吃它。”
“把寡人这碗汤,”他又说,“赏人。”
侍者上来端碗,端得很小心,汤面上那层皮,一点没破。梁王看着他把汤端出门去,才站起来。
东门,门楼上的兵,守了一天。
闸没抬。天亮了,门外的道上,有人来。先是一个,后来几个,站在门外,往上看。
门楼上的人,也往下看。
站了一阵,门外的人拍门。拍了几下,没人应。拍的人抬起头,又看了看城头,把手放下,转身往回走。
后头的人,也跟着走。
门楼上的兵,看着那些背影,一直看到看不见。
马厩在宫的西角。老邴正给枣骝刷毛。刷子是草扎的,一下,一下,刷下来的马毛,他都收进一个布袋里。那袋子鼓鼓囊囊,袋口系着,装着大半袋杂毛。他说,攒着,有用。
听见脚步,枣骝回过头,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。
“它认得大王的脚步。”老邴说。
这匹马毛色枣红,膘还厚。只是背上卸了鞍,露出一道磨出来的浅痕。
梁王站到槽边,伸手,在马脖子上摸了一把。马的鬃毛扎手,底下的皮,热烘烘的。
“杀。”他说。
老邴的手停在马背上:“大王。这马,驮着您,进过三回长安。”
“寡人知道。牵出去吧,别在厩里杀。”
老邴把一块布,蒙在枣骝的眼睛上。他蒙得很慢,布角在马的耳朵后头,掖了两回。
牵出去的时候,枣骝的蹄子一步一步,踩得很稳。厩里剩下的马都伸着脖子看它。有一匹叫了一声,被老邴回头摆了摆手,不敢叫了。
一刀下去,梁王没转身。
他没看刀,看的是马厩后头那道矮墙。墙上长着草,草尖黄了。
血接了半盆。伙房来的人端着盆,手抖,洒了一点在土上。他赶紧蹲下去,把那把带血的土,捧回盆里。
马倒下去的时候,身子还抽了一下,四条腿慢慢伸直。老邴蹲下去,把它睁着的眼睛,用手合了。
申季站在一边,翻开册子,写:马一匹,枣骝。
写完,他顿了顿,把“枣骝”两个字涂了。
改成了:马一匹。
墨还没干,他用手背蹭了蹭,蹭掉一小块。
马肉下锅,煮到天黑。
第一碗,端给城上。第二碗,端给伤号。城里的人,是第二天才见着的。
城上分肉的,是谷平。他端着盆,从东段走到西段,一段一段分。每到一个垛口,舀一块。
有人接了肉,不马上吃,先凑到鼻子上闻。闻完了,眼睛就红了。
轮到西段,桩子捧着那块肉,手抖。苗五说:“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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