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汉时雪63(2/2)
桩子还是先舔了一口,才咬。
那味道说不上香,有股草腥气。可桩子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,掉在手上。他赶紧拿手背抹了,怕掉进肉里,糟蹋了。
谷平看见了,没说话,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,塞给他。
后晌,褚家又送来两车粟。管事把单子递给申季,说,家主让送的,没要条子。
申季把单子接了,看了看,抬头问:“家主还说啥了。”
“家主说。”管事顿了顿,“大王连自己的马,都吃了。”
申季把单子折了折,收进袖子。
管事没走,站在那儿搓了搓手:“仓曹,问一句,马肉,还有么。”
“没了。”申季说。
管事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。走到巷口,蹲下去,蹲了一会儿才起来。
马杀到第二十天头上,剩了十一匹。
马厩里的拴马桩,空了一排。老邴每天还是那个时辰来,把空槽里剩的草渣,一槽一槽扫出来,拢成一小堆。堆在那儿,也没人动。
他扫完了,就坐在那堆草渣边上坐一会儿。厩里剩下的十一匹马也叫不出声了,瘦得肋条一条一条。看见人来,眼皮抬一下,又垂下去。
“今天这锅,煮的不是肉。”
辛大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塞柴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,冒上来的气味,城里人都没闻过:皮子的腥,胶的甜,还有一点铁锈味。
排队的人闻到这个味,反倒更饿了。有人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,叫得一片响,谁也没笑。
城根底下,摊着一排甲。
旧甲,破甲,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。皮条子一根一根拆下来,剪成指头宽,扔进盆里。
谷平拆得最快。他拆完自己那领,拿甲片在石头上磕了磕,敲直了,留下一块,塞进怀里。
“谷哥,你留那干啥。”桩子问。
“护心。”谷平说,“铁的一块,也是铁。”
老兵那领甲,比谁的都旧。他拆得慢,一根皮条子,要在手里捏半天。
“这甲,跟了我九年。”他说。
“舍不得?”桩子问。
“舍不得。”老兵说,“可它结实。结实到能吃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剪下来的皮条往盆里放,放得很正,像在码什么东西。
抱着甲不撒手的,是个后生。那是他爹的甲。
谷平没骂他,把自己那块甲片,往他跟前一放。
“我爹说,甲在,人就在。”后生说。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谷平说,“可你得先活着。你活着,你爹的甲,才有个地方在。”
后生把甲,慢慢放平了。他拆第一根皮条的时候,手抖,剪不断;第二回,才剪断。
苗五的甲摊在腿上。胸口那块补丁,他摸了半天。针脚粗,麻线磨得起毛。
他把补丁上的麻线,一根一根抽下来,缠在手腕上,缠了三圈。
抽完了,补丁那块地方空了,露出底下的甲片。他用手按了按,把它按平。
甲片拆开,皮条剪断,跟别人的一起,扔进盆里。
煮了一夜。第二天,锅里的汤冷下来,凝成一层颤悠悠的冻。
兵们一人一勺。
有人嚼着皮条,说:“跟嚼绳子一个味。”
“你嚼过绳子?”
“没。听人说的。”
说着话,手上没停,把碗里那点冻刮得干干净净。
嚼的人都不说话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有个兵咽急了,脖子一梗,眼睛翻了翻,硬吞下去,喘了半天气。
另一个兵嚼着嚼着,忽然捂住了嘴,肩膀一耸一耸。他没哭出声,把手放下来的时候,脸是湿的,又低头去嚼。
苗五分到一条,嚼了很久,没嚼烂。他含在嘴里,让它一点一点化。
吴楚的鼓,这些天改在夜里敲。一敲,就是半宿。
鼓点不紧,一下,隔一阵,又一下。像有人在外头,拿指头一下一下,敲这座城。
城里的人睡不着。饿,也睡不着。两样加一块儿,人瘦得眼睛大。
吃了马肉的那两天,城上的喊声回来了一点。吴楚试了一回攻城,梯子还没搭稳,就被砸下去了。
守西段的兵把最后两根滚木推下去,木头滚下城坡,砸翻了半架梯。城上的人喊了一声好。
喊完了,嗓子劈了,咳了半天。
“还是那些人。”谷平望着城下说,“可就那一口肉。”
东门里。
老媪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。灶上的锅里,煮着半锅热水。
她伸手,从灶台后头那块活砖里,把字板摸出来,掂了掂。
木板是干的。烧得着。
她把它举到灶口前头。灶膛里的火烘着板面,木头发出一点很轻的响。
她回头看了看。孙娃在席上睡着,睡着也在咂嘴。
老媪把字板收回来,塞回砖后头。塞进去,又把那块砖,按了按。
夜,梁王殿。
梁王案上,一碗马肉。
“哪匹。”
“枣骝。”老邴在殿角答,“给大王留了一碗。”
梁王看了那碗肉一会儿,拿起箸,夹了一块。
他嚼得很慢。
“寡人的马,肉粗。”他说。
说完,他把那块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老邴在殿角站着,手在衣襟上搓了两下。
“厩里,还剩几匹。”梁王问。
“十一匹。”
“草料还有多少。”
“今日添完,明日,就没了。”
梁王夹肉的手停在半空。停了一息,他把那块肉,搁回碗里。
“明日,那十一匹,牵到城根去。”他说,“谁守城,谁看着办。”
老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养不起了。”梁王说,“也不能落到吴楚嘴里。”
老邴低下头,好半天,应了一声:“诺。”
“今日,使者回来几拨。”梁王问。
“两拨。”门簿小吏答,“出去三拨。”
“那一拨呢。”
“没回来。到半道上,撞见了吴楚的游骑。”
梁王放下箸。
“带的哪封。”
“给太尉的。”
“嗯。”梁王说,“明日,拨四拨。丢一封,补一封。”
“大王。”韩安国说,“路上,不太平了。”
“寡人知道。”梁王说,“所以,拨四拨。总有一拨,能过去。”
小吏退下去的时候,把门簿抱在怀里。簿子的边角磨毛了,是用手一遍一遍翻出来的。
夜里,城根底下。
苗五靠着一段矮墙睡。墙那边,有两个人,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你家的,几个月了。”
“七个月。”
“换不换。”
风从垛口的缝里过。后头的话,没听清。
苗五睁开了眼。
他手腕上缠着的那三圈麻线,硌在地上,在一层薄土上,硌出一道印。
墙那边,声音没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有一个人的脚步踩着土走远了,走得很轻,一步,停一下。
苗五侧过头,往墙那边看。墙不高,他要是站起来,就能看见那边是谁。
他没起来。
他睁着眼,看着头上的黑,一直睁到天亮。